你来自哪颗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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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前两年一样,依旧是不赚钱的,链接直接走店家,纯是出于对军烨的热爱而p图,所以不发原图,请见谅~

傻瓜(全文)

写得太好了😭好到哭泣😭

吾乡之岛:

 之前发过一个(中)被无情地吞了,于是在此打击下我飞快地写完全文放上来了~~~


爆字数,总字数已经超过了上一篇连载,到了中篇的规模,所以此处【长文预警】


看过开篇的亲都说比较甜,所以要说明下下后半部分不是完全的甜蜜走向,也会有矛盾会吵架,当然结局一定是说好的HE。因为自己对爱情的理解(怪我咯),还因为初衷就是写一个生活化的故事,生活本来就不是童话啊。。


因为实在摸不准乐乎吞文的尺度,所以把可能被吞的部分放了链接,感谢在百忙的面基当中还给我弄链接的屋里怀怀~


这么长的文,看完给留个言呗。么么扎~~~~


 


 


学期快开始时,我接到我叔父的电话,说他在下面乡镇里一个多年老朋友的儿子考上了市四中,开学以后让他住在我的家。


我反对,可我没法说。因为我现在住的地方确实离四中也就一条街的距离,重要的是,我办没法跟我叔父说,我不同意是因为不时要带女生回来过夜。


我叔父官运亨通,当时已经是省供销社的一把手。官做习惯了语气也大,匆匆交待几句让我好好照顾那孩子,就挂了。


那会儿我得意地想:刚上高中,也就十五六岁吧,那么一个小子,哼,我总有办法让他住不下去!


 


那小子报名前一天来的,跟他母亲一起。我看到他们娘俩的时候有点儿吃惊:他们的穿着打扮都非常朴素,小子背着一个皱巴巴的包,手上还拎着蛇皮大袋;他妈手上拎了个装着食物的塑料袋。看他们的样子绝对是比较拮据的家庭,我叔父怎么还交有这样的朋友?


小子很懂礼貌,连声叫“哥哥好”,但看得出母子俩都有点儿局促。我礼貌地向他们打招呼,问他们一路是来的情况,问小子的学习状况。我这个有这个优点,能很快让陌生人对我有好感。果然小子的妈妈一直对我的慷慨表示感谢,对她儿子的叨扰表示歉意,又一直教那小子:胡军哥哥多本事,现在已经读博了!平时多向哥哥学习,云云。


小子在一边乖顺地点头,同时帮他母亲把大口袋里的东西拣出来。其实坦白说那小子的长相就是一幅听话小孩的样子,眉宇间很清秀柔和,个子虽然明显比同龄人高,但是却不像他那个年纪普遍的男孩一样咋咋呼呼招人烦,反倒是像个给人十分内向温和的感觉。要是平时见着这么个男孩儿,我不会与他多交往,也一定不会欺负他。可谁让他偏住进了我的家呢?


他们忙活了一阵,他母亲要请我上外边吃饭,我回绝说我已经约好了同学,然后就跟他们告别了。最后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吃的,也许是那只塑料袋里的两个泡面,也许是他们带的咸菜就着大饼吧。


 


当晚估摸着他母亲也会在那留宿,我就没回去,和一个同学挤在一起。第二天下午我回家,小子已经领了书回来了。虽然他的长相外形绝对是个招人喜欢的样子,可是这身打扮也太给他减分了:一件极大的快到他膝盖的黑色T恤,一条毫无造型可言的宽松牛仔裤。我想,他已经挺高的了,他家人哪儿给他买来这么长一件衣服?!


“哥。”他看见我已经不是像初见那么紧张了。


“嗯。”我应了一声,又随口问:“你叫什么啊?”


“刘叶,我还以为胡叔叔跟你说了呢。”这是他第一次对我说一整句话,他好像丝毫没有意识到我的态度比起昨天已经冷淡许多了。


回到房间之后我开始计划怎么折腾这小子。我习惯性地开了音乐,把它调到最大,然后我觉得自己这手段未免太拙劣了,就把音乐关了。


当晚,我起来上了个厕所,鬼使神差又把音乐打开了。我爱听重金属摇滚,大半夜的音量太大肯定会被整栋楼投诉,于是我把音量准确地调到了刚刚足以打扰到另一间卧房的程度。任由它开了一会儿,我蹑手蹑脚到客厅去听,另一间屋子里果真有人在床板上翻身的声音。虽然觉得自己真够无聊,但我还是幸灾乐祸地偷笑起来。谁让这小子来我家招惹我呀,我胡军可打小就是个捣蛋生事的娃儿。


因为刚开学我的课业也繁忙,所以我捉弄那小子的手段都是从小干习惯了的恶作剧:我把图钉放在门口进屋的地方,然后躲起来观察他:他一脚踩了上去,惊觉脚底不得劲儿,把鞋子脱下来看,然后自己嘟囔了一句什么就进屋了。事后他肯定地告诉我,我应该丢过一盒图钉。我觉得下次得做得明显一点儿,而且不能那么小儿科了,于是趁他洗澡的时候我故意把热水器给关了,然后兴奋的跑回到房间里等着。结果十几度的秋天他洗了个半程凉水澡,然后窝回被子去,愣是一声都没吭过。


不管他的不作声是假傻还是真傻,作为一个二十五岁的成年男人我都能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太幼稚,但他的隐忍又让我内心有进一步想对他施虐的冲动。后来回想起来,我也真是魔怔了,那段时间根本没时间勾搭女孩,多余的心思全在折腾这小子身上。


在我意识到小打小闹的行为起不到多大效果之后,我周密计划了件事——我要让这小子见识到我的坏,从而不愿与我为伍,自动搬离我的公寓。


 


周五那天,我早早就回家等他,因为他那天放学比平时早。谁知道晚上九点他才回来,我看见他进门赶紧说:“小叶,咱哥俩今儿晚上喝点儿酒吧。”


他的眼神看着就跟那个谁,动画片里的小鹿斑比似的,有点儿受惊地看着我说:“不……哥,我在食堂吃过了。”


从他的态度看来,我长久以来插科打诨的恶作剧已经起到了点儿作用。我有点儿满意,又对他说:“那你陪我喝点儿嘛,我酒都买好了,而且等了你几个小时,肚子都饿扁了。”


他有点儿惊惶地坐下,连书包都一直背着忘了放下。我让他把书包给我,我给他放回房间去,他更因为我的热情吓得一动都不动了,只能溜溜转着那颗黑白分别的大眼珠子。


我们开了几罐酒。我开口就向他讲我从小犯诨闹事的经历,又有意问他,是不是没处女朋友,来了大城市里得跟上节奏,我在他那个年纪已经睡过不下五个姑娘了。我看他的眼睛越睁越大,知道这个话题肯定能戳到他了,于是不无夸张地向他描述我早恋的那些事儿,还强调了女学生往往外表越清纯私下越大胆豪放,说真的当时我还真想说点儿带荤的段子来恶心他,但没那么做,因为我还真不愿显得自己那么低俗。而且眼瞅着这孩子就听点儿程度普通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他像是有点儿渴了,开始比较猛的喝酒,我想这孩子真是纯洁,男生里头难得有他开窍这么晚的。几口酒下来他舌头也大了,开始说他自己的事了:


他说,他妈两年前就下岗了,他爸一个人供这个家,偏偏有个姐姐又在上大学,家里困难得不得了。考上这所全市唯一的国重高中后,他曾经想过要不不上了,但他那个知识分子思想的老爸坚决不同意。后来他爸说,实在没法了,得去求个人,他说的那个人也就是我叔父。我叔父和他爸同龄,刚到基层供销社时两人共事过,他爸认为他们当年交情还不错,我叔父人也仗义。但毕竟他爸从没求过人,据他说,那天他们全家气氛都挺紧张,跟如临大敌似的。


”我爸对我说,‘这欠人家的只有等你姐大学毕业出来,才能一点点还给人家了!’他那个语气就像考上四中都是我的错一样!然后我们走到单元楼底下了,他又回过头来问我妈,‘你说这口我怎么开呢?’看着简直像马上就要扭头回去了一样。最后进了人家的门,我爸对人弯腰屈膝,我从没见过他那样,觉得整个人一切行为都是别扭的……回家的路上,我爸又一个劲儿地向我们笑,看得出他挺高兴,好像怕我们因此会看不起他似的……“


他还说了,我叔父的确是个仗义的人,表示四中的什么都好就是住宿费用高,就做了让他住进我这儿这个越俎代庖的决定。


小子最后都有点儿迷糊了,但还是坚持说了句:”可我觉得你有点儿不喜欢我。“


他又絮絮叨叨说着,自己努力了可学习也不是最好,同学也不如镇上中学的好处,抱怨自己不讨人喜欢,什么也做不好。我的计划就这样被这个两罐啤酒放倒的小子给搅乱了,可我不得不承认,最后我真的起了恻隐之心,居然有点儿心疼他——他喝红了的小脸蛋和盖在眼睛上卷翘的长睫毛让我一时之间竟然沐浴在了一种母性的光辉当中,我把他抱上了床,还给他盖了被子。


 


我后来跟几个一块儿活动的哥们儿在酒吧说起这事的时候,他们取笑我,你他妈该不是弯了吧!我笑着大骂他们,然后欢子——我大学本科班的同学,如今已经是一间先锋艺术工作室的老板,他说撵人这种事我靠说顶个屁用,得拿出点儿实际行动来,带个妞回去,让那小子自己体会!


我没想那么做,但我寻思着自己也的确好久没带过女人回家过了。这时候陪在我们身边的啤酒妹小雪毛遂自荐,说她和我回去。


在回家的路上,这姑娘让今晚我一定要好好加油,让她叫得小区全都都见。我觉得很吃惊,这姑娘居然为这样的事感到兴奋!我忽然油然而生一丝的罪恶感,但我只笑骂了一声,你丫有病吧。


进屋以后我就知道那小子已经睡下了,看整齐摆在鞋架上的鞋子就知道。可小雪是铁了心要把人吵醒,一进屋就开始吻我,还把我推到墙壁和一些摆着东西的柜子上,产生一系列乒乒乓乓的响声。一直到她把我摁到房间的床上,我才觉得有了那么一点儿反应,可是我还没动她就大声浪叫起来。以前我比较喜欢这姑娘,因为她不粘人,玩得开,可那晚我真的有那么一点儿讨厌她,我觉得这人简直拉低了我胡军的交友素质。


小雪玩了大半个小时,大概她终于意识到我的无趣,在我旁边睡下了。我却失眠了,竖起耳朵听着客卧里最细小的动静。在我们平静下来至少一刻钟之后,我听见刘叶起身和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接着是走到门口、穿鞋子,然后开门出去了。


我一下子紧张起来,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啊!万一这小子出去被人弄死,或者迷路被人卖到山里去了,又或者因为长得好看又不谙世事被人迷奸了,我能负得起这责吗?


天一亮,我就打发了小雪走,然后冲下楼去在小区里里外外转了一圈,都没能找到刘叶。我真是有些怕了,心里又焦急,立志一定要找到他,打电话去给导师请了假。又转念一想他可能已经上学去了,就决定先回家,中午再去四中看看他在不在。就在我急得在家里转圈时,刘叶回来了。


 


他的脸色是非常不好看的。但是他低着头没看我,也没表现出什么怨怼来。


“你怎么旷课了?”我连忙找话说。


他没出声也没停下,走到屋里去了。他这样撂我面子我肯定不能跟着他进屋啊,我就坐在沙发上抽烟。果然,没过一分钟,我就意识到他在打包收拾东西。


“不是说在这儿没要好的同学吗?你走了可别想再回我这儿来。”这话挺欠的,说完我真想掌自己的嘴。我怎么就那么爱面子呢?


他果然没搭话。


我又抽了半支烟。“你也别这样了,现在快冬天了,你冷死在街头那可就算我头上了!”


他还是没说话,但我听到他把什么东西狠狠掷了一下,表示自己的愤怒。


“你想搬家我也没拦着,可得从长计议吧,你这么忽然就走我怎么向你妈交代啊?”我就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有骨气没错,可人总不能为骨气活着吧!”


接着他班主任打来了电话,原来这小子的紧急联系人是我。


 


“他没事儿,就是受了点儿寒有点不舒服,老师劳您挂记了。我这弟弟也没提醒我给您请假,我以为他请了,真对不起老师!”我一边在电话里连连向他班主任道歉,一边站起来观察他。可能是在听我讲电话,他手头的动作放慢了。我趁机过去和解。


“对不起啊,也许你挺生气的,但这真的是我的生活方式……”


“我做了什么让你这么讨厌我?!”他吼得非常大声,同时把一本书使劲摔在地上。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是极度的愤怒。他就那么恨恨地直视我,与以前乖乖巧巧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一副要拼命的样子,我都快要认不得他了。


我以前认为他是个迟钝麻木的孩子,看来错了。他早知道我做了许多卑鄙的事情来针对他,可他因为各种原因在默默隐忍,并且对我的真诚态度一直没有变过。


那刻我才觉得自己真是挺可恶的。二十几岁人了,还想着捉弄一个孩子。一开始这种作弄就是幼稚且兴灾乐祸的,到后来,简直就是为满足自己某种畸形的心理。我虽然放浪形骸,虽然游戏人间,可这样的事我认为自己绝不应该做。


可我历来不会跟人道歉,哄女孩还好,跟男人道歉我还真不会——哥们儿通常间不会生气,我会的也就是小时候那样在老爷子面前跪着。我又一想小孩子可能跟女孩子也差不多吧,于是我做出温和大度的样子,把他摔乱的东西一件件收拾起来,用服软的语气说:“哥哥我错都错了,你看能怎么着?要不你罚我,说怎么办就怎么办你看行不行?”


他还在那儿喘着粗气生闷气,但看我的眼神变得有点儿怪,我觉得他在揣度我的想法。这小子果然还是吃软不吃硬的主儿,我又从阳台上薅过一把晾衣杆递给他,“来,不行你打我,你打我好了,看哪儿不顺眼打哪儿,哪儿惹你不高兴了你打哪儿。”


他没说话,但他柔和下来的面部表情还是让整个房间的紧张气氛都缓解了不少。我想着差不多就伸手把晾衣杆收回来吧,毕竟这么一人高马大的男孩儿打起人来跟那些个女孩儿可不能同日而语。再说了,这小子轴,谁知道他会不会朝我命根子一顿抽啊?


谁知我刚一伸手,他居然把杆子朝里面一收,还使劲用手抖了抖:“那以后你不能这样了!


我当然知道他说的是哪样,我一个劲儿点头称是。心里想着,他还真是个孩子……


其实我没整明白:明明是我想让这小子知难而退的,最后怎么就变成了,我在一个劲儿求他别走……总之让他从我家搬走这件事,我再没有想过了。


 


 


那次之后,我们的关系反而亲密了不少。小叶每次月回一次家,基本上每次都给我带一些时令的土特产过来。有一次他带了几只新鲜的蕃茄,他说在长途车上没吃完,要不买点儿面和蛋回来,给我做蕃茄鸡蛋打卤面。


“算了,我从不在家里做饭,我最讨厌房间里油烟啥的了。”我说。


“怎么会呢,厨房里有抽油烟机啊。”他理直气壮睁着大眼睛看我的样子真让我没法说话。


小子手艺真是不错,闻到味儿我就馋了。我端着我较大的那份要进房间吃的时候,小子说我们应该到阳台上去,在他们家,大家吃面都是端个大碗,在院子里边吃边唠嗑。


那天我们在阳台上唠了啥嗑我倒是忘记了。反正他那么小,又那么单纯,我能跟他有多少共同话题啊。但我还记得,因为是周日下午,下面不少在小区院儿里玩耍都小孩儿都特别好奇地抬头看着这两个捧着脑袋大小的巨碗吃面的人。他起了玩兴,说,我让那些小孩儿都看清楚点儿我们吃的啥。说着用筷子把面条从碗里挑起来,挑得老高。我想他喜欢玩儿就陪他玩嘛,然后我也跟着把面挑得老高老高。下面的小孩儿开始笑,我们也跟着笑起来。


他忽然从碗里面夹了一筷子蛋给我,我有点儿吃惊地去看他,他朝我笑了一下,动作非常自然,我明白过来那一定是他们家一直以来的习惯吧,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别人。我有点儿感动,因为我们家的情况从来不需要为一块鸡蛋彼此谦让,所以我没感受过这样的温暖。另一方面,我觉得也许他某种程度上把我当成了家人。这孩子可真傻……


 


第一学期中期过后,小叶和同学们的关系明显融洽了许多,他有时候放学还会留在学校里和男孩们打球,然后和男孩子们去外面吃拉面,有几次我都回家了,他还没回来。


“你快该期末考试了,还不收收心!”我提醒他。


“我知道。”他说,然后又有点儿不好意思地告诉我,他今天收到了一封女生的情书,约他去操场后面的锅炉房见。


“那你去没?”我问他。


“我去了,我让两个男同学陪着我一块儿去的。那女生一直没出来。”


“你带那么多人去,人家那哪能出来。你这傻瓜。”我用手拍他的头,笑着骂他。


“有什么呀,又不是见不得人。”他笑着反驳我。


“嘿,说不准是个男生约你呢。”


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想的,就这么说了一句。小叶的眼睛马上又瞪圆了,直直地看着我,用一种非常肯定地语气对我说:“那怎么可能呢。”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居然让我有点儿失落。


第二天,我就跟着导师一起去南方做项目了。


 


我早就想回去了,可项目结束之后,大家都回去,我又不知道怎么的有点儿害怕,我说我要再转两天才回去。跟我关系较好的两个同学都用一种了然的眼神坏笑着看我,我想,我在他们心目中就那么淫乱吗?


我什么都没做,真是转了两天,到城市公园、博物馆或者海产市场之类的地方。等我回去的时候,小叶正要准备第一学期的期末考试。当晚上他开门看见我在家的时候,高兴得眼睛都亮了起来,连忙叫了声“哥”,可叫完好像又有了一点儿羞涩,好像离开这么些天我们又陌生了几分似的。


我把背包里的东西拿出来,找出送他的礼物,都是些当地的特产。他一样样帮我把东西收好,包括我在那边拍的一些已经冲洗出来照片。当他看见一副城市夜景的灯光照时,他欣喜地说:“哥你把这张照片也送给我吧!”


“这你也喜欢?那你拿去吧。”


我有拍照片的习惯,他后来又从我这里挑了好些照片让我送他,然后他拿到学校去把他们过塑,然后在客厅里挂几根绳子,把它们夹在绳子上。我不爱收拾家,家里墙上多了这么几排照片,看着倒是文艺了许多。可这都是挂在家里,哪能算我给他的啊。他也真是老实,我笑着想。


他期末考试的那几天,我中午都从大学骑单车过去接他,请他在学校外面吃了点儿好的,然后再把他送回去。等成绩放假的那几天,他非要给我做饭,他说我请他吃了太多顿饭,不能欠我的人情。我说我早约了人吃饭了,吃了饭之后有活动,然后就把他一个人撂下了。


其实他老提欠人情这事让我觉得有点儿窝火,心想以后不能对这小子太好了。


虽然我没怎么回家,可我知道,等成绩的这几天他大多数时候都一个人窝在家里,肯定挺无聊的。恰巧那天同学们嚷着过年前聚餐,顺道把没花完的经费消灭掉,于是我就把小叶叫出来了。


这群人可真是的,骤然看见我身边有了小叶这么一个水灵的小孩儿,个个都想逗他。我本来打算打车,但小叶说不远,一路上我们都是跑着步过去的,他的脸本来就冻得红红的。这帮人还灌他酒,很快他的脸就红透了,我知道他酒量不好,连忙给他挡,这群人闹得更凶了,说我护犊子。


到家之前小叶还成,就是一路冲我傻笑。进了家门大概是被暖气一醺,他一面脱鞋一面就要靠着墙睡过去了。


我只好把他扛进房间里,还帮他把外衣脱了。我记得很清楚,我把被子给他掀开,他倒在床上时发出了很明显的“咚”的声音,我才第一次摸了摸他的床板:操,又硬又凉,这是给人睡的吗。


我把他放我床上睡了,他好像没意识到,看见被窝就钻进去了。后来我也睡着了,直到第二天醒来,他发现置身于我的床上,才不好意思地说,哥我昨晚肯定又喝多了。


他把要带回家的东西收拾好,并告诉我第二天他母亲要来接他。我拿出一副大哥哥的样子教育他:你说你马上都十六岁,怎么能动不动让你妈跑那么远的路来接你呢?这样吧,明天我找个车送你到客运站,让她在你们那边车站等你得了。


我还把手机给他,让他给他妈打电话。他照做了,我听见他一个劲地向那边解释哥哥会照顾他的。晚上我让他在我床上挤了一宿,反正我床大,我们这样儿的身材再挤一个也没问题。第二天他拿到了成绩,考得还不赖,我说要不请你吃个午饭当作庆祝吧,他说他想赶紧回家。


他安检之后要进站,我也不能再进去了。他提着行礼,一脸踏上归途的高兴表情,不时地回过头来向我告别,我也挥手向他告别。看着他有点儿瘦弱的身子背着一个鼓得比他身子还大的包一点点消失在候车厅里,我盘算着,这学期我没怎么找过女孩,出去玩的时间跟以往比都少了许多。多余的时间要么就是呆房间里上网,要么就是给这小子讲题。害我高中的知识一点儿也不敢落下!这室友可真是没劲,走了好。


可还没走回停车场,我就有点儿想他了。


 


 


春节我就休了九天假就回校了,中学生们当然还没开学。趁小叶不在,我在家里搞了个趴体,主要目的就是让朋友同学们来喝酒听音乐,庆祝新一年枯燥的科研生活又将开始了。来的男生比较多,但也有带了女朋友来的。有一名女朋友在我的照片墙上发现了小叶的照片,那是张黑白照,我在小叶学校门口的水吧里给他照的,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戴了副眼镜,正低头在看书,他身后是虚化的服务员和其它几个聊天的学生们。


“你对这个人的感情一定不一般。”她指着照片说,像开玩笑一般。


“我就说吧,胡军儿他早弯了。”欢子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搭腔。


“什么呀,我照片儿里的人物多着呢。”我申辩道。


“可你把他拍得最好看啊。”那女生说。


我想说小叶本来就长得好,可我这么一说,岂不是更说不清了吗?真是心里苦,我只好把欢子叫过来接着灌他酒。


过了好几天小叶才回来,他这次背的包简直是比他个子还大,里面塞满了各种各样他妈给他准备的东西。我想骂他你怎么不知道让你妈送你呢,后来一想,不让人家妈来接的也是我,我这是干嘛呢。


这次小叶跟我没有那种陌生的感觉,他来不及收拾东西就跟我聊起了天儿,一边搓手一边说着小镇里发生的事,他和他初中同学吹嘘大城市里的事,又干了些什么蔫坏的事。我被他逗乐了,觉得此刻我俩就是兄长和弟弟的关系,我有义务分享他的喜怒哀乐,这里面的感情很单纯很正常,根本没有我脑子里会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直到他以这样的一句话结尾:


“可我还是觉得城里好,我挺想你的。”


说完他就蹦跶回房间收拾去了,留下有点儿心跳加速的我。我马上对自己说:就是小孩子随口那么一句话!别想多!


 


小叶现在基本都不回家了,他说已经习惯了大城市里的生活,就省点儿车费。我告诉过他可以用我的手机给家人打电话,或者家里座机也行,可他偶尔用用,大多数时候还是冒着天冷也跑到楼下用公共电话。因为现在不常回家,他每次给家里人的电话都得通上好长时间。今年春天来得尤其晚,有一次上来,我看见他发稍都有霜了。


“头没擦干你就下去了?”


“我着急,怕我妈睡了。”说起话来,我发现他小嘴都冻得有点青。


“不是有吹风机吗?没告诉过你啊!”


我一下子急了起来,他就不再说话了。


“有电话你非要出去打,你他妈给脸不要脸!”我不知道自己哪儿来那么大火气,骂完他就回房间把门关了。留他呆在原地。


在房里我放上音乐抽了几支烟,倒是平静下来了。我发现对其它人我都没有这样的毛病,可是对小叶我确实不会表达自己的感情。我觉得表现得多了会过界,况且他还特别单纯,可是如果表现得不够,我又得压抑自己,搞得自己很光火。


 


没多久我的生日到了,我出去嗨了一宿,没告诉小叶,自然也没叫上他。过后没几天就是他的生日,他一早就上学,下午回来的时候好像有点儿累,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我房间门口有气无力地问我,能不能用厨房煮两个鸡蛋。


生日吃鸡蛋的传统看来他也知道,但我早在他回来前就把蛋给他煮好了。于是我让他进来,把装着鸡蛋的碗端起他,祝他生日快乐,接着又拿出了给他的礼物——一台入门级别的相机。


他都呆了,然后很快眼睛就湿了,好像要哭。我连女生哭都怕,更何况他,我真没法想象眼泪从他那双大眼睛里流出来的样子。我连忙笑着说,你可千万别哭啊。他把眼泪生生憋了回去,冲我笑笑,然后坐在床边剥了只鸡蛋,递给我,又要剥第二只。


“别动。”我说。我拿着没去壳的蛋在他背上象征性地滚了一圈,说这样能去病去灾。接着把蛋在他脑门儿上磕开,他疼得咧了下嘴,我笑着说,这叫开窍。他也被逗笑了。


其实这些都是小时候我奶奶对我做的,自然也是针对小孩儿的习俗。反正在我心目中他就是个小孩儿嘛。


我们坐在床上吃鸡蛋,他问我是怎么知道他生日的,我说你学生证上有,我看见的。他又问那我的生日是什么时候,我说比他早了五天,他吃惊地说:难怪你那天出去玩儿通宵!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呢?


他把蛋壳都收拾了,支支唔唔地告诉我,虽然他喜欢礼物,但他不能收,因为太贵重了。


我一下子急了:“送你的礼物你不要,这不是不尊重人家吗?“


他立在房间里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我知道他一定又觉得这要欠我好大一个人情了,于是对他说,“以后你拍的照片也洗一些送给我嘛,反正我也喜欢。”


他非常严肃地说,照片怎么能和相机一样。我又找了一大通什么艺术品都是无价的之类的话来开导他,好在他也好唬弄,总算是收下了。


 


周末我想带叶子去城郊拍照,我跟他说好了,他还挺高兴。周五的时候我去给我们实验室胖子过生日,过完已经十二点了,欢子让我留宿在他的工作室里,反正有床,我说我得回去。


我回家的时候电视居然还亮着,我看见小叶抱着一床被子窝在沙发上躺着。


“你小子怎么不进屋睡啊?”


“我好像有点儿发烧,又热又冷的。”他可怜巴巴地说。


我把灯一打开,好家伙,这小子整张脸都被烧得通红通红的。


我飞快去厕所用凉水洗了张毛巾给他敷上,把他的衣服从屋里拿出来:“咱们赶紧去医院。”


“不去行吗,听说市里面的医院都特别贵。”他央求我。


我想起来,前几天过生日的时候,他就已经没精打彩的了。肯定是这小子为了不花钱,就一直扛着。我把温度计找出来给他夹在腋下,又打了盆水过来不停打湿毛巾给他降温。


“你命都没了还省那钱干嘛?你小子真不懂事!”


间隙的时候我把手放在他身上,他从被子里把手伸出来让我握着他。他那小爪子也烧得发烫,可怜巴巴的。我告诉他,39度以上必须去医院,他说40,我说那坚决不行,他又说那等到明早上再去,他想睡觉。


我想着左右也没办法了,就找了扑炎痛和一些消炎药给他吃。第一次量体温已经超过四十度了,但我看他好像快要睡着的样子,决定先让他休息,过会儿再量一次。大半个小时内我不间断地给他降温,过了一个小时,体温已经下降一些了。


我这才松了一小口气,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他把脑袋往我腿上蹭,最后枕在我大腿上,我再也动不了了。我想,这小子生病的时候可真是缠人,可谁病的时候不是最脆弱的呢?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好些了,可我的半边身子都麻了。我出去给他买了粥,然后又让他吃药。那个周末我们哪儿都没去成,但周末过后他的病已经全好了。


 


那之后的周末我几乎推掉了所有的“约”和“局”,陪小叶出去拍照片。其实更像是和他到城市里面到处玩,毕竟到了特别漂亮的地方,举起相机是下意识的动作。小叶的相机里拍了很多风景,可不知道他发现没有,我的相机里有很多他。


有一张照片,那时还在报纸举办的照相比赛里获了奖。照片里小叶正踩着斑马线过马路,他穿着我的黑色套头衫,那时候间兴起网购,下身是我帮他从网上淘的牛仔裤,显得腿倍儿直倍儿长。他的身后是红墙红瓦的老房子,马路对面是现代化的高楼大厦。


奖品是一沓各个地方的代金券,于是利用周末和假期的时间,我们用这些券在城市里到处吃喝玩乐。夏天渐渐来了,有一天我们去游泳,我和小叶各自埋头换衣服,我比他慢一些,于是我出去的时候看见他已经把身上浇了个透,然后打开双臂跳进了水里。他的身材不像我,没多少肌肉,更像个孩子。可是那一刻我才意识到他的身体有多么美丽、匀称,皮肤的光洁程度绝对好过跟我接触过的很多女人。


是呢,他现在比起我刚认识的样子不知不觉又长高了一截,已经可以把我的衣服当宽松版来穿了。他的长相没怎么变,可是棱角出落得更分明,显得比之前更有青年男孩的样子。我忽然觉得口干舌燥,全身都有点儿发热,然后灼热的那种感觉又往同一个地方涌。我终于搞清楚了一件一直没怎么弄明白的事:我的确是喜欢上了小叶,我的身体在明确地告诉我我对他产生了欲望,我想要这个人,想要他的身体和灵魂。


 


转眼又接近期末了,小叶要复习,我们没多少时间再出去玩了。导师有个大的项目,我们整组人都要去上海一个大学做一个为期近半年时间的实验。如果是平常,换城市这种事情是我最期待的,可那次不一样,我发现我对自己的公寓已经产生了强烈的依赖感,我每天都得睡在自己的床上,每天都得看一遍我和小叶的照片墙,每天都得和他说晚安,不然我会变成一条在沙滩上的咸鱼。


既然不能不去,走之前我想弄清楚小叶的想法。可我总不能直接问人家:你喜不喜欢我吧。这时候我才发现了男人和女人的不同。虽然我擅长哄女孩儿,可之前在我心目中,没有比女人更麻烦的生物了。现在我才知道,男人麻烦多了。连切入点都不知道怎么找。


炎热的夏季让日子变长了。小叶在学校复习了一会儿,和同学打了会儿球,回来洗完了澡,天还没有完全黑。他身上的沐浴液味道让整个房间都暗暗浮动着香气,我发现气味这种东西对我而言是极大的诱惑,绝对比女人们的黑丝和烈焰红唇要厉害。


“你要来我房间复习吗?我开空调,真他妈热。”我对在厕所里洗内裤的他喊。


“马上来,你先开着等我一会儿。”他飞快地去晾衣服了。


他拿着政治书到我房间里,我占着座儿玩游戏,他就爬到我的床上靠在床头背书。过了一会儿,他说,哥你能不能小声儿点,我集中不了精力。


“等会儿,我正要给这个妞儿求婚。”我在玩当年流行的“传奇”。


“什么呀?”他一下子来了兴趣,一颗大脑袋凑了过来。洗发水的味道真好闻——虽然我自己用的时候并没有觉得有多好闻。


“我还以为你说的是真的呢,吓了我一跳。”他抱怨我,听起来有点儿像撒娇。


“我他妈哪儿找个真的妞儿求婚呢?跟你求行吗?”


“行啊,你跟我求,我肯定答应做你媳妇儿。”他咯咯笑。


“媳妇,让我亲一个。”我玩闹似的把他抱进怀里,要伸头过去亲他,但我没想真的这么做,因为有点儿太过火了。他也跟我闹起来,用手掐着我的肩膀推开,我们在床和书桌间狭窄的地板上滚了一会儿,期间他的头还磕到了我的头。他一直在笑。


还是我先起来,然后把他拉起来的。因为再闹下去我就控制不住我自己了,我想真的亲他。然后我去洗澡,冰凉的水冲在我身上,我心里甜蜜蜜又乱哄哄的,但是最终做了一个决定:“如果我洗完澡他还在我房间里,我就邀请他和我一起睡。”一起睡然后又怎么样呢?我没想。


 


我怀着忐忑的心情走出浴室,还好,我的房门关着,他的房门开着,他应该没走。我打开门,发现他已经换了本生物书,还是和刚才一样的姿势靠在床上。


“不早了,该睡觉了。外面太热了,你就在这儿睡吧。”


说完我又坐下来打游戏。他问我,那你呢。


“我一会儿再睡,头发湿着。”


他果然听话地脱掉宽松的上衣,钻进被单里去了。我起来关了灯,屏幕虽然亮着,我却没了一点儿打游戏的心思,眼睛不时地瞟向我床上露出来的那颗大脑袋。我就那么静坐了半个小时,才回到床上。


我躺下来时他朝一边挪了挪身子,于是我问他,“你还醒着呢。”


他说,“我早睡着了。”


我被他逗笑了,伸手去拍了把他的背,然后就顺势放在了上面。他的背真是没肉,但是真光滑,手感真好。


“你不是说这次考试很关键,考完就分科了吗?不休息好怎么考进重点班啊。”


此时我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一边说着冠冕堂皇的话,一边往小孩儿的腰上摸。


“老师说我正常发挥应该没问题。”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的声音变得有点儿哑,当时的我听起来有十分的情色意味,我把手摸到了前面去。


他没动,但是前面已经明显很硬了。我生怕他尴尬,或者这种沉默吓跑了我的小叶子,我又轻声说,“那也要好好加油才行呢,知道吗?”


他用一声非常轻的喘息声回答我。我像是得到了默许一样,我的手开始动起来,并且慢慢加快。他压抑的喘息声令我十分满意,我轻轻贴上了他的身体,在他的脖子上亲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此时是我的动作太出格,还是有什么别的东西吓到了小叶,他忽然弹起来,说:“我想起来有道大题还不会解,我去想想。”说完他就跳下床跑了出去,连拖鞋都没穿。


他突然的反应让我疑惑不解。


 


第二天我起来时他已经去上课了,我就留下了一张纸条,大意说我要去上海进行为期大约半年的实验,让他好好考试,努力学习,下半年或者明年再见。快要走出门时又想起他曾经打篮球的时候把钥匙弄丢,坐在台阶上等到我晚上回家才进的门,于是又折返在字条上加了句P.S:关好门窗,平时上下学注意安全,钥匙千万别再弄丢,否则就没办法进门了。


走之前我到物业垫付了足够的水电费,又拜托了对面和楼上楼下的邻居,我说弟弟一个人住在家里,如果有什么事情请他们一定多多照顾。


我想,利用这半年时间,我应该好好冷却一下对小叶的感情。


 


 


我以为自己之前一度的修身养性是因为小叶在的缘故,但到了上海之后,我越来越发现自己的确没以前花了。我对实验本身的兴趣开始大于消遣很多,有同学甚至开玩笑,说我肯定是想早点儿做完回去陪我家里的小弟弟,又说这种事是急不来的。我也是心里有鬼,总觉得他们的“这种事”不单指实验,我冷着脸对他们说:别他妈跟一个直男开这种玩笑。


他们说,哟你以前不是挺喜欢我们开这种玩笑的吗?我笑着问:是吗?又和他们骂作一团。


在这阵子我想过自己的取向,我觉得自个儿没问题,别说遇到小叶之前我是百分百的纯直男,就算是现在,如果我和胖子或是欢子等人睡在一张床上我也绝对不会想摸他碰他,他们和我怎么抱一块儿怎么打闹也不会让我有反应。为了进一步验证,我甚至进了一间上海的GAY吧呆过一会儿,但很快我就逃了出来,心有余悸地想我是不是真的不直啊,他妈的那么多人相中我。


有多少人相中我又怎么样呢,反正我只相中小叶一个人。我失落地想,他现在放暑假了,会在干什么呢?我多希望他也能像我想他一样想起我,甚至因为太想我了而给我打个电话。我第一次对自己如此缺乏信心,我觉得兴许他情愿想他们班上那些个歪瓜裂枣的龅牙妹子也未必会想我这个一表人才的哥吧。


 


叶子的暑假差不多过去一半的时候,我才收到他用他父亲电话给我发的一条短信,说同学给他找了个家装公司发传单的工作,问我能不能提前一个月去住我的家。我很没骨气地在十秒钟之内就回复了他“好啊”,接着我斟酌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信息过去,告诉他发传单别太辛苦,随身要带藿香正气水,还问他暑假过得如何。我暗下决心如果他对我的情况表现出哪怕丝毫的关心,这周末我就飞回去看他。然而过了大约十分钟,他才回了两个字:挺好。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去,在床上翻滚起来。坦白说这大学什么条件都挺好,但给我们安排的宿舍可真不怎么样。床又小,气候又潮,不开空调能把人热死,开空调吧这该死的报废内机嗓音大得惊人。自从睡在这儿以后我几乎天天失眠,烦死了。我摸着手机出去,随便在学校外面找了间酒吧,搭讪过三个姑娘,喝了一宿酒。


 


在这半年左右时间,我休过一次探亲假。回家之前我让我姐到学校那边的房子去看过,我说毕竟我好长时间都不在,得去个人看着点儿。到家之后我故意跟我姐提起这件事,我姐吃惊地问,“跟你一块儿住那小子特别不爱收拾吧!家里乱七八糟的,他自己的衣服袜子也不洗,扔得满屋到处都是!你怎么受得了跟这种人一块儿住!”


但我姐也说了,我那间屋子里面还是保持得整整齐齐的,这么看来那小子至少还算规矩。


我觉得特别意外,我说小叶子一直都不这样啊。我姐说反正她替我找了阿姨做清洁,还开玩笑要找我报销。


我挺想过去看看的,但最终还是没去。回上海之后大概因为天气转凉,那张床也睡熟悉了,我没再怎么失过眠,并且对学术的钻研态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认真态度。以前导师总说我聪明劲头用在了动歪脑筋上,每次一旦发生各种事,他的眼光首先就在人群中搜索我:“胡军!”然后大家都看着我哈哈笑。但现在导师大人已经好久都没说过我了,大概我真的表现出了脱胎换骨的新品质吧。


 


项目结束大家回学校的时候已经冬天了,下飞机后我一时之间还有点儿没适应过来,就觉得鼻子里干得厉害。大家都拖着行李回宿舍,问我要不要拼车,因为我住的地方顺道。我说不了我有事要先回趟家。其实我早就急不可耐地想看到小叶了,可飞回来这一路上,我又别扭地跟自己较着劲儿。胖子问我这回是怎么了也不说话,说他以往坐飞机最愿意挨着我坐了,因为我一向话最多。


我在家里和我爸妈聊天到天黑,老人家高兴得合不拢嘴,毕竟这个儿子过去二十六年都是个不爱回家的浪子。后来还是我妈说,天都黑了再不回去就不好坐车了,我才走了。


我一路想了各种我和小叶见面后的可能性,想法多得自己都忍不住埋汰自己:那小子住的可是你的房子!因为怕个小孩儿你还不敢回自己家不成?所以等我推开房门的时候,倒也说服自己不紧张了。小叶在他屋里,估计是听见了声音他探了半个身子出来,客厅里没灯,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亮晶晶的眼睛,黑暗里我们就那样有点儿尴尬地对望了一会儿。屋子里头的暖气很舒服,显得外头实在是冷,于是我进屋把门关上,又开了灯。


开灯的那一霎那他就进去了,还重重地关上了房门。我真搞不懂他,但不管怎么着大家至少还得在这屋子里面对面呆上一两年,不能总这样尴尬着过。于是过了一会儿我还是过去敲了他的门,说给他带了礼物,问他要不要。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他说了句,等会儿。我就真傻等在门口,也真是的,换了其他任何让我敲了门还等半天的,我肯定不干。


他打开门,鼻头有点儿红,但他朝我笑了一下,努力掩饰我们间那种说不上来的尴尬和不和谐感。我趁机把一包礼物递给他,里面有吃的——主要是他爱吃的甜食,也有篮球明星的公仔人偶。他说了句谢谢,就回座位上去接着看书去了。


“我给你准备这么多东西,你都不打开!”我跟着他进去。


然后他就开始乖巧地拆礼物,我觉得很为难,可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做,才能恢复到我们以前兄弟般的关系。


但当他把礼物一件件打开,看到最后他还是笑开了。看得出他很喜欢我买的东西,而且他真是小孩儿心性。里面还有只信封,装着我在上海拍的照片。他一张张翻看,惊叹道,“上海这么漂亮啊!跟我们这儿完全不一样。”


我说对啊,我都摸熟了,什么时候我带你去玩玩。这话如果对别人说那肯定是客套,但我发誓对小叶说的时候我是真心的。我甚至都能想象和他一起走在外滩上或者那些弄堂里高大的梧桐树下的画面。


“我以后要考上海的大学。”他看着照片说。


“考我的大学不好吗?叫我师哥不好吗?”我说。


他笑了一笑。“师哥有什么好听的。”


“不好听你也得叫,你现在上的四中也是我母校,我怎么都是你师哥。”


他终于笑开了。我感觉心头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听我姐说,我不在的时候,你小子不怎么收拾家啊?”


“我那是……太忙的时候就没来得及收拾,我想着反正也没有其它人在。”他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有一天我看到有清洁大姐来打扫,生怕你家人生气再不让我继续住了。”


他真是诚实,而且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表情看起来认真又可爱。这就是我喜欢的小叶子啊。但我绝对不能再轻易表露出我的感情了,我情愿偷偷地喜欢他,默默照顾他,也不想再让我们间像过去半年一样,就靠发短信,总共说过不上五句话……


 


之后我们又恢复了比较友好的相处方式,甚至有时候小叶表现出了比以前更主动亲近我的意愿。但因为上次的事,我倒是常常都刻意和他保持着距离。直到有一次我告诉他,我有一个家在东北的大学哥们儿来出差,我请人家来咱们家里住几天。他说知道了,过了一会儿他又来我房间里,有点儿紧张地问我:“那个东北的同学要跟你一起睡吗?”


我被他问糊涂了。“要不然怎么睡啊?”


“人家是客人,让人家单独睡吧。你睡我那儿,我睡沙发。”


我好像有点儿明白他的小心思了。我心里乐不可支,但又不能高兴得太明显,于是我说,“你说得有道理,那我睡沙发吧。”


“你那个同学看见你睡沙发,他肯定不好意思自己睡床,会把你叫过去和他一起睡。”他说话的时候特别真诚地看着我。


我不动声色地观察他认真的样子,心里真是要被这个小家伙笑死。眼下我只能同意他睡沙发了。其实有点儿不忍心,怕他不舒服,又怕他冷。但有什么法子呢?这小子有时候特别大而化之,可是内心实在是太敏感了。我又转念一想,他提防的可是个男的!多半还是因为上次那件事,可这小子把我当什么人了啊……


他满意地回房间去了。我喊了一声:“明儿早一块儿出去吃卤煮啊!”


他答应了。但第二天早上,当我兴冲冲地拉他出门时,他又以时间太晚来不及为由,把我给撇下了。从昨晚我就在期待这顿饭,开心得都有点儿失眠了。这小子到底在想些什么啊?我的心情从坡顶又滑落到谷底。


 


我那同学之所以答应住这儿,就是因为他想跟我喝个痛快。从大一起我们就是最要好的朋友兼酒友。可那晚我俩在饭厅喝酒的时候,我总想到在房间里复习等着睡沙发的小叶,还没尽兴,我就说行了我这儿有个上高中的弟弟要早睡,我们明儿再继续。我同学笑着说:“这次回来找你,你家里居然冒出了个弟弟。”


第二天我们去酒吧,去之前我发誓今天一定要喝他妈个痛快。可从十点半开始我就比较频繁地看表,哥们儿说你是不是明早上有什么急事怕起不来啊。


真他妈憋屈,我没法跟老朋友说,其实我是怕我家里面的那个人误会,怕人家胡思乱想。


我也不想这样,但每次想到小叶我就变得特别小心翼翼,人家又没给我什么明示,还拒绝过我,我还是为他把自己变得跟个神经病一样。终于哥们儿走了,我决定我要做回自己,拒绝压抑本性,拒绝成为一个娘们儿一样心思复杂的人——我胡军怎么能为谁变成这么个怂样呢?更何况是个小男生。哥们儿走的第二天,我就联系了一个以前相好的妹子。


妹子是学艺术的一个研究生,虽然素质一般,可是爱打扮,爱交际,而且和她一起谈论的话题逼格都是老高老高的,她能从爱森斯坦谈到法斯宾德,从大禹治水谈到普罗米修斯,又从存在主义谈到虚无主义。


我和她约了好些天了,但都没有展开什么实质的行动,我也不想。晚上我送她回到学校时,会故意选择穿我们小区。高二的小叶已经开始上晚自习了,我觉得照他下课回家的时间,有极大的可能会至少看见我们一次两次。


后来想起这件事,我不得不服刘叶依样画瓢的本事。有一天我送艺术妹纸回,走回我家楼下时,远远地就看见刘叶和一个女生站在那里说话。


他们都穿着校服。刘叶如今那个鹤立鸡群的身高,想认不出他来都难。我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远远就听见那女生咯咯笑,真不知道刘叶那傻小子还能说出什么好笑的话来。反正他们说什么也不关我的事,我快步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大步流星地跨上楼梯。更让我气得想笑的是当时那女生还对着我的背影说了句,哇,好帅。叶子说,好像是我哥。然后他俩又傻兮兮地开始大笑起来。


 


我分析了刘叶做这件事的可能性:第一是为了告诉我他早恋了,第二是他没早恋,但他要做出已经早恋了的样子告诉我你看我早恋了。反正随便是哪一个原因我都不想理他了。我把大量的时间都花在实验室里,然后和同学们热热闹闹去吃饭,间或还去欢子工作室里转转。可回到家里,我只能郁闷地关起房门抽烟。


 


周末,我听见房门响的声音,接着刘叶把我门打开,说,“哥,我去菜市场买了条鱼,今天咱们煎鱼吧。”


我脑袋还晕着,劈头盖脸骂他,你丫不知道敲门啊?


他没生气,就跟陪笑似地说,那你再睡会儿吧,我去准备弄鱼,你起来就能吃。


“我约了人,没工夫和你吃鱼。”我不耐烦地说着,就要起身。


“……”他迷茫地看着我,好像在观察我是真约了人,还是故意做做样子。


我到浴室里随便漱口擦了把脸,跟他说,“要不你找你那个要好的女生来吃吧。”说完拿着衣服就走了。


他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我的一切动作……


 


我可以去胖子宿舍把他们叫起来吃饭打牌,也可以去欢子工作室里面看美女模特。可我一样都没做。随着外面的冷风一吹,我那本来充满报复快感的心里越来越失落,总是想到直到我出门还呆呆站在原地的小叶,一大早起床去污水横流的鱼市买鱼的小叶……我越走越觉得冷,同时心里也越来越难过,我对自己说,胡军你丫这下完蛋了,你对那个刘叶彻底没辄了,你认命吧,别好面子了,总不能任由自己冻死在大街上吧。教育完自己,我也不管自己有没有茅塞顿开,撒腿就往家的方向跑回去。


谢天谢地,小叶并没有把他那个只知道傻笑的女同学约来。我回去的时候,他低头坐在沙发旁边的一张大凳子上,一时有点儿没反应过来,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


“你不是煎鱼吗?”我问他。


他哦了一下,这才笑了,几乎是蹦跳着把鱼从冰箱里拿了出来。


叶子煎的鱼味道的确不赖,重要的是卖相好,上面还铺了豌豆玉米粒儿和胡萝卜块儿,看着挺有意思的,我喜欢得不知道怎么下筷子。他问我能不能喝一点儿酒,天这么冷了。我说正有此意。


“你还这么小,怎么会做这么复杂的菜啊。”我问他。


他说他姐上的是县里的高中,每天放学在路上会花好长的时间,回来的时候必须得吃上饭,要不就没时间写作业了。他父亲下班晚,母亲下岗以后在镇上摆了个摊,全家做饭的重任只能落在他一个人身上了。我问他那是多少岁,他说十三四岁。


我那时候发誓,如果小叶有一天愿意和我一起生活,我绝不会让他再为生活忧愁,我要让他每件事都是为了自己的兴趣而非生存压力去做。


 


小叶的酒量好了许多,至少这次好几罐啤的都没把他干倒。但是他话多起来,眼神又有点儿迷离,我让他在一边休息,然后刷碗去了。


他懒洋洋地倚在厨房门框上,问我明天要不要去拍雪景。后来他又慢慢走过来,把身子都贴在我背上。我半开玩笑地问他干嘛,我说我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他用撒娇的语气说他犯困了。我又问,那你要和我一块儿睡吗?我希望他懂我的意思。


他唔了一声。


可能被屏蔽的拉灯部分1


 


叶子果然考得不如想象中那么理想,因为他上的理科班,其实相比之下文科他更擅长,而且和我一起之后好些时候他也的确没法好好复习。再加上寒假来临,我们又要离别了,气氛特别凝重。叶子苦着一张脸说他可以提前回来,我说何必呢,寒假又不长,好好在家陪父母和姐姐吧。我让他穿我的大衣回去,毕竟他们家比城市里更冷一些,他坚决不同意,自从我们在一起之后,他连穿我的衣服这种事都变得特别敏感,以前我扔给他的衣服甭管大多少他都是直接往头上套的。


我们坐的公交去客运站,直到叶子进站之前,他对我都是沉默不语的。我说我们很快就能再见了,说春节过后我督促他学习,一定把成绩搞上去,又说明年春天我们可以一起过生日,等等。我说了能想到所有的话来安慰他,他还是低头一言不发。快要进站了,他让我把行李给他,趁机说想抱抱他,他顺从地靠过来。


我轻轻搂着他,听他问我:“我不在的时候,你会……找别人吗?”


“你说呢?傻。”操,原来在他心目中我还是以前那种人。


“你现在已经改了吗?”他又问。


这下我才明白过来,他刚住我家的时候,我带啤酒妹回家那件事对他的影响有多大。这事我内疚了好久,现在我和小叶好了,再想起来更难受,觉得自己不是人。可这小子真不知道我平时怎么对他的吗?我好气又好笑,使劲拍了一把他的屁股:“就那么不相信我?”


他躲开,惊讶地看着我,“这里这么多人!”


“那又怎么样,我教训我不懂事的弟弟!”我把他拉到面前说,以后想我的时候随时给我打电话,或者让他找个镇上的网吧,和我视频通话。


他说,他爸的电话费又不能报销,要省着用。他也没法上网,因为要花钱,还因为他妈觉得上网的小孩儿不学好。那个年代许多大人们的确有这个看法,尤其小叶的父母生活的环境相对闭塞。我看他一脸阴霾的样子,脱口而出:“那我就去你们那儿找你去!”


“不要。”他回答,但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我们约定好年后来接他的时间,他进站去了,回头挥手的时候还是闷闷不乐的样子。他这人就是那样的,什么都写在脸上,不像我。就比如现在,明明我心里也沉重得要命,可别人看见的我,脸上还是洋溢着微笑。


 


今年回家我只休了七天假,时间真的太他妈难过了。我给小叶他爸打过一次电话说找小叶聊天,他接听之后我假装给他拜年,他配合地应和我,然后我压低声音问他想我了没有,他以更低的声音说想了。然后他提高音量,我们又开始假装不那么熟络的样子聊无关紧要的事。最后我抓住机会表示,我没找过其它人,我只想他一个人,每天想。小叶愣了一会儿,我在这边也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到他说挂了吧,年后见。


挂完电话后我再也坐不住了,开始心烦,最后决定早点儿回实验室去。


接小叶的前一天晚上我几乎失眠了一夜。第二天清早,我精神抖擞地起来洗了个澡,还把我自来卷儿的头发吹了一下,喷了点儿啫喱,我以前去泡吧或者更早以前和女生约会的时候也会这么干,反正好久没这样拾掇过自己了。他的车大约是中午一点钟到,我最多十二点一刻就等在出站口了,倒没觉得时间过得漫长,就是心思恍惚地走来走去。


通常这种车会晚,小叶是大约一点二十五分才出来的。他穿了件黑色的新羽绒服,头发长了点儿,个儿好像还高了点儿,总之每一点细微的变化我都清楚地看在眼里,每一点都让我觉得陌生了几分。他也笑得特别腼腆,还红了脸。在这之前我以为见面后我们会激动地抱在一块儿之类的,事实上我只是接过了他的背包,我们保持着半米左右的距离走到了停车场。即便这样也让我觉得足够幸福了。


车是欢子那开来的,我也可以回我家开车,但我不想。我和小叶进了屋,我一直在看他,他大概也觉得应该做点儿什么,没有马上回房间去收拾,也那样看着我。我把他压在鞋柜上,他半坐了上去,第一次非常主动地吻我,我没闭上眼,他的吻还是那样的生涩,但足以让我的眼前一片模糊。我把手摸到他衣服里去,我俩的外衣都没脱,很快他背上都冒了汗。我搞不懂,为什么自从遇上他之后我就没想过任何人,为什么一个男孩儿会让我这么疯狂,可那又怎么样,我把他的衣服一把掀起来,我只想要他一个人!


 


 


半夜,我被小叶推醒,他说他上厕所的时候看见脖子上都是又红又紫的印,明天没法去报到了。从沉睡中醒来的我脑袋有点儿发懵,但还是下床给他找了件我的黑色高领毛衣给他,记忆中这件领子奇高,肯定能遮住一切痕迹。第二天我就穿了小叶的毛衣去实验室,这小子的身高就快要赶上我了,衣服混穿已经没有任何问题。谁知道一进去就被一个矮胖的学妹率先发现了脖子上的吻痕,接着人们都围着我研究,这帮搞科研的人也真够无趣的。


“你们家那个小弟弟够猛的呀!”胖子说。


我笑笑没答话,也没否认。接着姑娘们开始惊叫,但很快笑嘻嘻地捂着嘴各自散开了。他们的样子让我觉得很有趣,不知道小叶子在他同学们面前会不会坦然地默认他背后有一个“我”呢?


 


我们生日之间的20、21日正好是周末,本来我们约定好自驾去郊区玩,一起过生日。但周中小叶说周六有个娱乐城开业,他同学介绍他去做兼职,就只需要一些高个儿的男生女生往那儿站一天,就有一百块。他从没做过收入这么高的兼职。


我们就这事吵起来了。


我说,我哪件事让你花过钱啊,你就这么想要这一百块钱?而且那是什么地方啊,让个高儿的学生往那站,光看这名目就不是什么正经工作!


钱这个问题其实我不该提,因为一提起来他就垂头丧气地说他知道他欠我,说得我快烦死了,他怎么就不明白我呢?我说我跟你之间从来就没计较过这些,我只想给你好好过个生日!


他说21号也可以过生日,还说一百块儿我是不会计较,可他计较。说着说着他急了,“我现在住着你的房子也没出钱,每次回去我爸都提醒我在你面前一定要表现好,听你话,还说以后不知道怎么还你家这个人情。你说我还能厚着脸皮心安理得接受你的任何东西吗?你每次这样我心里都有负罪感……”


“我跟你观念不一样。我在乎的不是谁有钱,而是感情。只要我俩是真心的,花谁的钱不一样吗?你现在还小,目光别那么短浅,以后你出来了,十年以后你像我这么大的时候,你怎么就知道我不花你钱呢?”


我想逗逗他,让气氛好一点。可他说的话把我气疯了。


“十年后你肯定都结婚了!”


我疑惑地问:“你要结婚吗?”


他也疑惑地问我:“人可以不结婚吗?”


操,这小子根本就没把我们的感情当回事!我不想再跟他说什么,我摔门就走了。


 


21号的时候我们还是一起过了生日。在一家西餐店里,我在蛋糕上立了个“1”和“7”,我说因为我也想过十七岁的生日。


我们互相给对方唱生日歌,我让他许愿,他闭上了双眼,烛光下睫毛在脸上投下了长长的阴影。我在想他会许什么愿,会不会与我相关呢?反正我许的什么愿一定都是跟他相关的。这时候我才觉得自己真的老了,他太年轻了,还有那么多的可能性,那么长的路要走,那么多人可以遇上……


小叶子说我吃饭的时候精力不集中,我说我想快点儿回家,把他弄到床上去。的确我想把我脑子胡思乱想的东西都抹掉,这个时候做爱做的事是我能想到唯一的最好办法了。谁知我们提着剩下的蛋糕回了家,刚要闹到床上去时,我叔父居然来了电话,问我们在不在家,说马上要来看我和叶子。


我们连忙把房间迅速整理了一下。和小叶子好了之后的唯一坏处就是,这小子暴露了不爱收拾的缺点,他真的比我还邋遢。以往周末他都会拖地和打扫,现在拖地打扫这种活儿早没人干了,连周末都是我把他的衣服一起收到洗衣机里去洗,他充其量就是晾衣服的时候搭把手。


看见小叶惊慌得不得了,我安慰他:一,这是我的房子不是我叔父的,他无权要求你做家务;二,我从小的邋遢我叔父早见过了,甭紧脏。


叔父主要是过来看叶子,他说之前一直没有时间过来,并告诉小叶快上高三了,好好努力,帮得上忙的只要开口他一定帮。他又说小叶子的父亲是个老实人,他家里的困难一定是暂时的,让小叶别有心里包袱。小叶这孩子紧张坏了,一个劲儿地点头,那种我初见他时小鹿一样的眼神又来了。我拍着他的腿对叔父说小叶人特别乖,家务什么的各方面事情都经常帮助我,我和他相处得很愉快。叔父微笑颔首说那就好。


叔父走了之后小叶子长出了一口气。我接着调戏起他来,和他双双滚在沙发上,这时候我那不长眼的手机忽然又响了,叔父说,“大军儿你把手套给我拿楼下来,我忘在你那儿了。”我们停下动作,小叶惊悚地瞪大眼睛看着我。我也吓了一大跳,好在后来我拿手套下楼的时候,我叔父什么也没说,就让我们早点儿休息。


 


但我后来寻思,这事也算是玄乎。因为在这之后没多久,我妈就问我心定下来没有,开始考虑人生大事没有,我这边刚唬弄完我妈,那头又收到叔父的短信,教育我要给小叶子正面的影响,别拿我的那些坏毛病教坏人家。


这时候我心里面开始紧张,莫不是他看出我和小叶的什么事了吧。但我知道无论如何也不能把这种怀疑告诉小叶,于是每天我俩还是像以前那样相处,只是在外面时我不敢再像以前那么放肆地逗他了。


随着高三的临近,小叶的课业负担越发的重起来。可我对他身体的欲望却有增无减。况且,在我的手下我能感受到他的肌肉渐渐分明起来,他的四肢越来越有男性的线条,这世上没有人能和我分享这种令人心悸的喜悦:就像一种你看着一朵花儿在你掌心开放,或者一只雏鸟儿在你怀里展开翅膀的感觉。他很迷人,这种感觉让我非常着迷;但为了他我又愿意忍耐一切难耐的欲望。半夜忽然醒过来,我竟会去抓他的手,明明天气变得热了,可出了满手的汗我还是不想放开。爱情可真是个让人鬼迷心窍的玩意儿。


 


高二的暑假很短,只有一个月出头的时间,可叶子早早就告诉我,他打算暑假也住在我这儿,白天出去打工,晚上陪我。我当然高兴,可我告诉他一定不要找太累的体力活,实在不行就在家里休息复习,反正天气那么热。他说是以前一家发过传单的机构主动问的他,问题不大。


这个期末叶子考得还不错,拿到成绩以后,他说他回去陪父母几天。趁这几天时间我抓紧约了个女孩,女孩是我叔父在一个月前介绍给我的。


我当然不想见,实在是我叔父的话太难回绝,他还不止一次向我提,大意就是说女孩与我同龄,刚从某中专院校调到电视台工作,其硬件条件和我合辄指数五颗星,况且以我现在还在继续学业的情况看收入情况上未必与人家能达到匹配。


那天中午跟记者小姐吃完饭之后,她问我要不要去看正在热映的国内某著名第五代导演导的一场大戏,我说我不爱看电影就走了。走出餐厅,感到太阳晒得我头皮都要裂开,我又找了附近一家电影院自己看了那部电影。在电影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我竟然边看边代入了我和小叶子,最后还在自己各种稀奇古怪的幻想中睡着了。当晚记者小姐又打电话给我,问我不爱看电影,那平时都爱做什么。我直截而礼貌地向她表示了没有和她深入交流下去的欲望。——以我对记者小姐一顿饭时间的有限了解,我相信事后她一定会告诉她的家人和那些无聊的介绍人们:我对那个胡军完全没有深入交流下去的欲望。


 


假期第五天小叶就回来了,没说几句话他就问我:“你找其它人没有?”我已经习惯于被他“怀疑”,我说:“回去让你检查。”他噗嗤笑了。上了公交,我才不顾有多热,在拥挤的车厢里用胳膊把他圈在里面,用身子不着痕迹地贴着他的背。我故作轻松地看着车窗外的景色,暗里享受他小鹿乱撞的眼神,他那种带着点儿甜蜜甚至小得意,又永远那么纯真的眼神,真是让我太着迷了,邪火一簇簇地往上涌。


那个夏天我们的实验遇到了瓶颈,经常需要熬夜,晚上回去的时候小叶子已经睡得很沉了。他上班的路程比较远,每天需要起得很早,我只能迷糊地听见他轻轻关上房门洗涮的声音,起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这么几天虽然辛苦,也没空和小叶子进行身心任何层面的的交流,但是我觉得很充实,还伴随着一种新奇的感受:觉得自己就像个已婚男人一样,每天枕边的人让我有强大的动力去面对一切困难。


有一天我特地提早了一点儿回去,没想到小叶子还是睡了。但我发现他在茶几上给我留了个条:“我切了西瓜放在冰箱里,哥不要太辛苦。”我才没去理冰箱里的西瓜,我打开门就蹦上床去从背后抱着他。小叶已经睡得很沉了,他哼哼唧唧地说,你一身汗味儿。我才不管,我让他亲我。他很勉强地把脸转过来,闭着眼睛嘟起嘴巴,他真的晒黑了很多。


 


第二天下午六点钟左右我的手机有陌生电话打进来,但我没工夫接,就把声音关掉扔在了一边。晚上七点半我才被换出来吃饭,又来了一个陌生电话,我接上了,是小叶,他说他在城郊的一片地方迷路了,走了一条好长的大马路,前后没公交站,只见过几个电话亭。他说再联系不上我就只能在路上拦别人的私家车了。我让小叶找了最近的路牌念给我听,他说了一个地名,在我的印象中大概是个位置比较偏僻的开发区。


我急了问他做的是什么工作,跑那么远去。他说那边有几个新小区,本来他和一个招生老师去“扫楼”,结果去了之后老师不满意,把他留在那儿发传单自己先走了。小叶沿着行人本就不多的道路发了一下午传单,发完之后发现自己已经迷路了。


“你就在你说的牌儿下面等着别走动了,哥马上过去接你!”


我嘱咐好小叶后,让欢子跟我一起开车过去,因为欢子几乎是这个城市的活地图。我们到达经开区的时间已经接近夜里九点了,那里几乎是鬼影也没有一个,一盏路灯都没开。在车灯照到小叶身上时,他老老实实地蜷着身子蹲在大路牌下面,活像无家可归的只小动物。


我跑过去仔细打量他,人还是好好的一个小伙子,就是快被晒蔫了的样子。确定了他安然无恙,我什么话也没再说,让他上车,我还是回到副驾上坐下,把他一个人晾在后面。最后还是欢子先开口问他,“小朋友你还成吧。”小叶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没事,只是有一点儿头晕。


“你那肯定是中暑了,晒一天。我给你的藿香正气水喝了吗?”


我说着就抓过他的包来翻,发现果然盒子里的药水一瓶也没动。


“我跟你说了天热的时候就要喝,你听不懂吗?”我生气得有点控制不住自己。


小叶看着我,顺从地拿了一瓶出来放嘴里咬。


“人家饭都没顾上吃,你让人家吃什么药嘛。”欢子一边开车一边劝我说,别生气,回到城里他请我们吃好吃的。


“不许咬!”我怒不可遏地把药从他嘴里夺过来,我也说不上自己为什么那么气。我可从来没在哪个家人朋友面前发过这么大的火。


欢子笑着说,“你来什么气,十年前你自己什么样你不记得我可记得,你当时可没你这个弟弟一半听话懂事。”


当天晚上我果然又跟小叶吵起来了。回家之后一开始我不想和他说话,他软着态度给我解释说招生这个工作有提成,可以多挣一点儿钱,而且平时在户外的时间不多。我努力平复自己的语气,说你的首要任务是学习,你家里的条件再怎么差也不至于揭不开锅,你父母同意你打工是为了学个经验,没等着你赚钱来补贴家用。


小叶坚持说今天的情况是意外,又说我不可能理解他,说着就生起气来。他生气的状态就是不说话,冷战,你再怎么冲他吼他一个字也不回应。


 


我半夜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分析着喜欢上一个男孩的种种好处和坏处。我想到欢子今天说的话:你自己十六岁的时候都不可能理解得了如今你二十六岁的想法,又怎么能这样去要求人家刘叶。


其实欢子说的是实话,可今天的所有事情中,这句话才是让我最感到心寒的。它又让我意识到和小叶的差别,可在感情浓烈的时候,以为一切差距都是轻而易举可以跨越的鸿沟。


我下半夜才进屋,屋子里一切都静悄悄的,叶子没睡我的床上。我摸到他床上去搂着他,他也伸手过来搂着我。我们什么话都没说,没多久我俩就出了一身汗。


第二天他又一大早就起来了,蹑手蹑脚地从我旁边爬下床去。我看着床头的闹钟,四十分钟后,我也起床去了实验室。


好在实验以顺利地提取出某种重要又难搞的物质后宣告瓶颈期渡过,小叶也决定提前几天休息,准备高三的学业。那几天他每天白天在家里看书或者玩我电脑里的游戏,晚上和我一起出去吃冰、游水,然后回到床上温存。从那个时候我开始有这样的念头:要是时间能停止就好了。


 


我不得不承认,叶子高三起我开始变得有点儿多愁善感,比如每天醒来都要感谢老天爷一次,让我爱的人也爱我;可每当想起同在一个屋檐的时间还剩不到一年,我又开始担忧,怕他离开,怕他长大,怕命运无常。时间倒流到刘叶来之前,我胡军还压根不知道什么叫“怕”呢。


那时我妈又开始问起找对象的事,女人就是这样的,虽然一时好唬弄,可韧性也相当大。正烦心的时候叶子班主任又来电了,说他在体育课上受了点儿伤,让我赶紧到我们大学医院的急诊外科去。


如果不是我知道自己得保持清醒,我的脑子肯定都一片空白了。因为据我所知一般的运动伤害在学校医务室里处理就够了,像我这么个从小淘到大的人都没有过从运动场被抬进医院的经历呢。我满头大汗地跑进急诊区,看到几个穿校服的学生围在外面。


拉开帘子,我第一眼看见的画面是叶子在病床上,他的右腿被打了夹板,垫高了起来。只是这画面已经足以让我血全冲到脑子里去了,接着我还听见床边一个半大小子用冷嘲热讽的语气说:“……还不清楚啊,刘叶你们村儿里学校的篮球场到底有三分线吗?”


我一把冲过去拎起他的袖口:“你他妈再说一遍!”


包括老师和那男生在内的在场人都吓了一跳。事后想想当时我的确处理得不好,冲动是一方面,主要初次见面是给叶子的老师和同学们留下了恶感。


其实事情的确没我以为的严重,叶子的检查结果是骨锉伤,不用住院,只是恢复时间比较长。姓林的四十岁女老师带头解围,让男生道歉,外面的学生们又涌进来叽叽喳喳关心了刘叶好一阵,人们才渐渐散去了。


我找到林老师,为刚才自己的冲动给她道了歉,又按小叶子的要求请她千万不要惊动他父母。这才回来看着叶子一腿打着夹板的样子,想着高三这样紧张的时候他居然受了伤,这孩子怎么总是不让人省心?


“疼吗?”我坐在床边问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自然。


“刚开始有一点儿。没事了。”他反倒安慰起我来。


帘子随时可能被拉开,我没法像个爱人一样抓住他的手,跟他说抚慰的话。可我此时的身份是他哥,还能陪着他,以后等他大了,等他离开了学校和我的住所,我还能用什么身份来陪他?如果我需要他的时候呢?


我正在消极地胡思乱想,听见叶子低声说:“哥你刚才有点儿太冲动了。”


刚才那一幕在别人眼里看来,也许我是个冲动暴躁的成年人。可他也这么说我。“你不知道我刚才的感受,有多着急?”


“是我落地时踩到他的,又不是他害我的。”


“可那小子的语气够狂妄的啊!”


“我们是在开玩笑。”


叶子说完,把头偏向一边。我心里想问他:你是不是怕被他们看出我们的关系?


但我没问出口。我有点儿怕听到答案。只要关于刘叶,我就是对自己这么没信心。


 


接下来的时间,除了实验室的事情我都在侍候我家小叶子。我发现这家伙有个特点:他如果伤了或者病了,就会变得特别会撒娇,特别……嗲?我也乐见这样的他,因为十六岁的他已经用尽了各种行为在我面前强调自己是男子汉是爷们儿这个事实,有时还因此把我气得够呛。


几天下来,移动不便的他已经被我惯得像个大爷了。


“哥,胡军儿,我想吃卤煮火烧。”下午五点钟,他来电话了。


“不都早晨上午才有吗。”我说。


“哦。”


“别的不行吗?”


“哦。”


“……行了知道了。”


当天下午我打车去十公里地外的一家老字号给他打包好他要的又拿匆匆打车带回来。回到家里时我喘得哼哧哼哧像条狗,他一边吃一边用他那双大眼睛勾着我笑:“不是说没有吗?”


“你少用这种眼神看我,信不信我现在就亲你。”我气坏。


“我嘴里有菜!”


“那又怎么样?”


“你可真恶心。”他笑着用那种嫌弃的表情看着我,看来我真的不能亲他,于是我把他面前的碗一把夺走了。他先是骂了我几句,然后一这撒娇一边单脚跳着追我……我怕他真怕他摔了,但他玩得不亦乐乎。


我以为他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总能收心看会儿书吧,后来才逮住这家伙用经常偷用电脑玩游戏。但他的操作确实非常好,为此他还自信心高涨地对我说,一定要玩到某区第一名。我说非人民币玩家不可能,要不要送你点儿装备?他马上笑着说游戏第一有啥稀奇的,要是能考个第一名就好啦。


“你这次就考个第一给我看看,反正我们小叶子这么聪明。”


“不可能了,你看那些人牛逼的,每天除了吃饭看书没别的,一点儿做人基本的欲望都没有了。”


我连忙掰过他的脸坏笑着问他:“那你有什么基本的欲望啊?”


他已经习惯了我的使坏。他也神秘地一笑:“你猜。”


我在他耳边说了句话,他红着脸伸手过来掐我,这小子掐人可真疼。可我怕碰到他腿,却只能忍着不敢还手。但我很高兴,开心得不得了,我也打小就恨那些没有做人基本欲望的尖子生,我才不愿意让我的小叶子变成那样的人。


 


他在家养了几天伤就去上课了,每天都有一两个跟他要好的男同学来接他,有自行车的那个可以带他去,有时他和没骑车的那个同去,就慢慢地走。天气一天天地转凉,走这一道他的脑门儿上却要冒出细细的一片汗珠。我问他愿不愿意让我送他,他说你下午来接我就好。晚上小叶也不用去上自习,我在家里陪他看题、给他按摩,那阵子我还会了我人生中唯一会做的几道菜。


我没有在家里做事的习惯,但那阵子几乎每晚都在家里做报告和论文。我告诉叶子,这阵子我在实验室的时间不多,给别人添了不少麻烦,正好不久后我们有场学术论坛,我也好在别的方面尽一点自己的力。


正当我敲键盘的时候,我感到一只小爪子摸上了我的左肩,接着另一只又摸到了我的右肩上。叶子挪到我的身后,给我做起了按摩。我舒服得浑身都要散架了,靠在椅背上享受了一会儿,说,“好了,别累着了。”


“我的医药费都你出的吧?”我听见他轻声地问。


“你们学校每年有人身意外保险,没怎么花钱,不骗你。你别胡思乱想。”


他慢慢地停下来,把脸贴在我的头上,梦呓般地说:“哥,我真的喜欢你……”


那阵子每天都很累。但那样的日子,让我过一辈子,我都愿意。


 


我跟小叶子一早就说好了,等他腿伤痊愈,就出去吃顿好的庆祝。为此他一个月前就宣告已经完全好了,我说刘叶你别睁眼说瞎话了,你哪条腿有哪一步迈得有一点儿不得劲儿你哥眼里都看得一清二楚。他说我怎么什么事都逃不过你的法眼呢,然后又撒娇说对啊还疼呢,快过来捏捏揉揉亲亲。


谁知到了约定好吃饭庆祝的那天,我们学校这边又临时要聚餐。我问叶子要不要一起去,他兴致很高地说好啊,我都学习一整天了,眼睛都花了。


这次吃饭的氛围有点儿诡异,虽然大家偶尔也会逗逗叶子,但谁也没说什么过份的话,甚至叶子说他不喝酒,一个叫芳的女生也赶快过来给他倒上饮料。


芳是我认识不久的女同学,是我们专业的新生,她说一进来就听见好多人谈论我这个师哥,以后还要多请教我。我对她感觉不差,因为在我看来她的谈吐和各方面都显得比较豪爽,而不是那种很“事儿”的女生。果然她的人际交往能力惊人,很快就和我们研究部的人全都混熟了。


我想我没有刻意隐瞒过和叶子的关系,这种情况下大家的态度也是避免给我们造成过多的尴尬和困扰。但是因为大家的客气倒让叶子有点儿拘束,这时候芳又过来,找叶子聊起天来。我听见芳大多数都是问他学校的情况,他们也算聊得投机,就凑到男生堆里喝酒去了。


晚上他们要去唱K,我问叶子的意思,他说坚决不去。我就以叶子腿伤刚刚好还需要休养为借口回绝了,谁知道刚和他走出门,叶子就跟我发起了闷脾气:“谁要你陪我休养了?”


我没懂是什么让他发火了。一路他都走得很快,我一直跟在后面提醒他慢点儿。


“他们是不是都知道了?”他忽然停下来,回头来问我。


“……怎么了?谁说你了吗?那个阿芳?”大家都对他客客气气的,我想是不是芳对他说什么了啊。


“她没说什么。”听到芳的名字,叶子表现得很冷漠。


我沉默了一会儿。“叶子,我没问过你,你是不是一直担心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我不是你弟!”他没头没脑但很是肯定地吼了一句。


我一下子笑了。“对,你不是,你是我男朋友,我媳妇儿。”


“我不是你男朋友!”他又用一样的语气吼。


“对,你不是我男朋友,你就是我弟。”我坐在马路牙子上使劲儿笑,快得眼泪都快飚出来了。


“笑什么笑,不许!”他瞪我,还伸手来戳我。但过了一会儿他也跟着我笑起来。


 


反正在此之后我总会和叶子吵几句,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一定和这个芳有关系,但叶子总爱吵架的时候提起他,让我找她去,快把我气死了。后来我想,果然人对感情当中的事都是敏感的。


有一次午饭时候芳说她有重要的事要问我,我还以为是实验的问题,赶过去一看是她课程考试的问题,没她说的那么紧急。解决了问题之后我们顺便在那家咖啡馆里点了套餐来吃,这时候被我妈看见了。


那天我妈跟他的几个老同事在那里面喝咖啡。我妈毫不掩饰地面带笑容看着芳,芳也得体的和她打招呼寒喧,只有我心里警铃大作,心想以后一定要和芳保持距离。


果然当晚,我妈就打电话给我,问了些生活学习的事,也说道学妹人不错之类的。我在想莫非我真的年纪大了吗?以前在找对象这件事上我妈从不多过问,而现在态度转变之大实在惊人。好在叶子上晚自习还没回来,我没接她的茬,只是说您儿子自己的一切事自己都有数,您就放心吧。


然后我给芳发了条信息,表示我母亲可能对她和我的关系有所误会,请她不要介意。她回复:老一辈对很多事情的想法的确和我们是有不同的,我理解。


这句话让我再次认定了芳是个明理的女人。我就没再纠结这事,一溜烟跑到小区门口,偷偷站在一棵树下抽烟。大约十几分钟后,有三三两两的学生陆续从我身边走过,虽然路灯不甚明亮,我还是一眼看到了我的小叶子。他和一个女孩走在一起,不是上次那个大声笑的,是个子小小的一个。我的心有点儿往下沉,这时候又追上来一个男生,叶子和男生大声说笑起来,没再理过那个小女生。我总算好受了一点儿,什么时候我变成这样了?


叶子和他的同学告别之后就大步往里赶,我追在后面叫他,“刘叶!”他发现我在等他的时候挺高兴,眼睛都亮晶晶的。他真是容易高兴啊。可我刚追上他,他就抱怨我:“又抽烟了!”然后一把推开我一溜烟往前跑。我在后面追他,一直追到家里,把他摁在床上。


我飞快地给他脱衣服,细致地亲他的身子,他很快比我还兴奋起来,用力地抱着我的头亲我,然后一路往身上乱亲乱舔。我低头去含他,他忽然推开我,一瞬间动作好像完全静止下来似:“哥,你怎么从来都不……要我呢?”


“我把你侍候得不舒服吗?小X货。”


“你不要用你说那种女人的词来说我!”他一下子就生气了,腾地往后面挪开半步。


“那你也别说瞎话了。”我重新压着他,温柔地亲着他的眼角。“明明还小,怎么这么喜欢胡思乱想呢?”


他重新闭上眼睛。“亲我胸口,不许亲脖子。”他命令般地说。


“我买了好多高领毛衣。”我面不改色地说。


“流氓!”他成功被我“击怒”了,翻身想扑到我身上来。


 


小叶现在的期末考试已经是改名叫“一诊”了,他说后面黑板上也每天写着倒计时,看着觉得瘆得慌。他问我,为什么一场考试那么重要?高考真的像老师们说的那样会改变人生吗?由一场考试来决定生杀大权,这样想来总觉得不太公平。


我说,你过的每一天都可能改变你的人生。但是无疑高考还是重要的。我还告诉他,当年我们考完试,班上就有个成绩很好而且考得并不差的女生自杀了。没人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我认为是那种人生忽然失去了方向的无力感。


他眨巴着眼睛说:“所以除了学习,我们应该有很多喜欢的事情。”


跟他写的小文小诗比起来,叶子不是擅于表达的人。可很多时候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让我感觉,他是真的懂我。所以在我最亲密的朋友们开玩笑说我中了爱情的毒的时候,我才会不无得意地说:庸俗,你们知道什么叫灵魂伴侣吗?


其实我和叶子越来越爱吵架了,但我觉得那些小吵都缘于我们间越来越熟悉的关系。比如我经常告诉他换下来的袜子要装进洗衣袋里,至少扔在盆里,可他的袜子经常一只在床上一只在沙发,甚至有时桌子也被他的臭袜子占领。


容忍到某种程度的时候我就会发火:“都跟你说了把袜子收好!这么大个人了!”


他说我斤斤计较,进而引申到我记仇,我嫌弃他,我指出他的种种不良生活习惯,他反唇相讥。这样的情况我们能吵闹一两个小时,吵到他开始犯困,开是抱怨我没安好心,害得他明天起不来床。我说我哪天没叫你起了,他说叫也没用叫也起不来,我说我还有杀手锏,你要是不起来就等我舔你吧,保管你迟到。这时候他就会笑骂着重新钻进我怀里来,第二天我继续乐不可支地给他收拾袜子。


 


我喜欢吵这样的架,因为这让我感到别样的情趣,也不会真的影响到我们的感情。直到有一天,一个对高三的他来说已经非常难得的周末,周六下午到晚上,叶子和我失联了整整五个小时。


回家之后,他兴奋异常,几乎是手舞足蹈地说和同学组队玩CS,他带领的匪队战胜了多少场,怎样精彩地爆警察的头,最后在网吧比赛中一人获得一条毛巾。他又说不过那种掉毛的次品毛巾我肯定会嫌弃,他就给了一哥们儿了。说话期间他只顾着自己兴奋,连看都没怎么看我。说完之后又嚷嚷着兴奋得出了一身汗,洗澡去了。


我觉得很费解,从我在小区外面的雪地里等了半小时才见到他,到回家之后告诉他我找了他半天,他竟然一点儿也不放在心上,还使劲地跟我说游戏。我真的不如游戏重要吗?眼看大大咧咧地哼着歌儿从浴室里走出来的他,我大声吼他:“你现在真长大了对吧?已经什么事都不用跟我交代一声了是吗?”


他终于停下了擦头发的动作,把头抬起来看向我,目光中带着轻蔑,但是毕竟叶子对自己的情绪没有那么强的控制力,我渐渐看见了他眼神中那种受了伤的表情。


“你也不什么都不用跟我交代啊。你谈女朋友也一样不用跟我交代。”


我这下明白了。最近我家里人似乎都默认了我和芳的男女朋友关系,出于某种自私的原因,我没承认,也没向他们挑明解释。我只是奇怪,为什么最近我学校里也开始有那种传言。


我如果说这事怪我没否认,他一定会觉得我卑鄙。于是我说:“你不也一直都不想承认我们的关系吗?”这也是让我一直以来感到愤怒的事。


“你让我怎么跟别人说,我哥其实是……我对象!”小叶的样子有点儿难以启齿,但又很着急,“没人问你你也不会主动跟人家说啊:我对象,一男的!”


说到这点我就有底气了。“我怎么不会,我怎么不敢,倒是我倒贴你你也不想承认我!”


“那也是因为你可以跟别人说,我是你媳妇儿,你家里的,我……”


“呵,这有什么关系!你大可以告诉别人我是你下面的!我无所谓!”


小叶一下子哭了,我立马心疼起来,开始好言好语地安慰他,说我是太着急了,我是真的只在乎他。我以为是因为我太过理直气壮,这场架又吵得毫无意义,我胜券在握,所以他才急哭了,心想孩子就是孩子,以后再慢慢教。


直到小叶用他红红的大眼睛直盯着我,一字一顿地说:“如果你真的什么都不在乎,就不会连她不是你女朋友这件事也不敢告诉你家人了。”


我失语了,小叶一针见血地让我明白了我是个多虚伪的人。他没承认过,但至少没有否认,更没有欺骗。而我……


在睡觉的时候我伸手去抱他,想用以前一样的方式化解我们的矛盾。可他一直往床边缩,离我越来越远,直到缩到了床的一角。


 


按计划我就要去北京了,年前有一系列学术活动,大概需要半个多月,回来的时候小叶已经考完放假了。我急于和他和好,心里光火,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出差前都要和小叶发生不小的矛盾。


但我这次没走成。第二天中午,我就接到我姐的电话,说我爸因为糖尿病并发症昏迷被送到医院抢救,让我最快速度赶过去。


听到“最快速度”四个字的时候我的心几乎都停跳了。去的路上我不能自制地想我爸会不会就这么没了,会不会跟电视里常出现的桥段似的我刚一赶到门口,医生就走出来对我摇摇头走了,果真这样我这个没尽过一天孝道的儿子要做什么才能挽回他。


到医院的时候倒跟我想象的画面不太一样。我姐、姐夫和我妈都安安静静地坐在过道的排椅上,跟其它等候病人的家属状态差不多。只是我姐看见我来,对我说了句:“给小妹打个电话催她一下。”我立马打了,问我姐还有没有什么要交费或者跑动的事,我姐说:没了,坐下吧。


我刚坐下,看见有医生出来和一对中年夫妇说话,我听见大概意思就是医生在解释心肌梗塞的各种病理,说着说着妇女忽然咚的一声重重栽到地上去了,她丈夫医生一起把她扶起来,她开始低声地哭,然后越哭声音越大。过了一会儿来了两个中年男人,走到抹泪的夫妇俩面前,问是不是他们的家人要回家。


眼下的事让我突然面临了巨大的恐惧。我不能让我爸被这些陌生人“送回家”!因为头很疼,我使劲按着太阳穴,还是我妈过来轻轻拍着我的背。不知道这么过了多久,我爸终于被推出来了,医生说了些情况,大意是基本没有大碍,但要观察。不知道是不是我有心,我注意到他说了句,今天你们比他们幸运。


第二天中午我爸醒了之后,我们几个小的和他说了会儿话。他非常平静地安排大家去吃饭,我说那你们都去吧,我在这儿守着。看得出病魔在折磨着我老父亲的身体,他的身子不再是我小时候伟岸的样子,而是枯瘦的深深地陷入ICU的病床里。他还是淡淡地说,你妈说你交女朋友了。


“这事,还没定。”我让他甭操心我的事,好好养病。我的脸上一直带着笑。


“不小了,要是有不错的就好好处。”他说,是平常在家里说话的语气。


 


晚上小妹主动留下守夜,我妈让我们都回家里休息,但我坚决不走。我去了趟主任医生办公室,医生告诉我情况不错,并告诉我通过多年的了解,他认为我父亲是个意志坚强的病人,其实意志力在治疗当中会起到非常关键的作用,这是真的。


我想着从小在我眼中我爸的种种,虽然他常常都不在家,虽然他动不动就打我,但打小起他在我心目中就是个打不倒的男子汉,这一点大概我是远远比不上他的。比如现在,我就特别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放声大哭一场。想着想着,我发现已经走回了小区楼下。


我冷得要命,把门打开,发现两间卧房门都关着,墙上挂着一本我和小叶在动漫节玩游戏得到的台历,有两个日子被圈起来了,我才想起明天叶子就考一诊了。


我把电视打开,声音调到最低,随便换到一个有画面的台,然后坐在沙发上,对着画面抽起烟来。跟几天来在医院里的生活不同,房间里面的一切还是那么舒服,自在,我甚至可以想象三个小时前,也许叶子就坐在这张沙发上,掰开他白嫩的脚趾头剪指甲。想到这儿我也不知道怎么了,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叶子不喜欢我抽烟,所以房里并没有烟灰缸。我把烟随便灭在了玻璃茶几上,头靠着沙发一侧的抱枕。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叶子房间的门打开了,我没抬头,但是感到他在我的旁边坐下来,把我的头放到了他的肩膀上去。我搂着他,他还是那么小,虽然这两三年时间里长了点儿肉,但在此之前我从来都觉得他还是个孩子。


可是那晚的刘叶让我意识到,在我不知不觉间他已经长大了,跟我一样,是个能让别人依靠的男人了。


从我记事起,除了母亲,我没在别人怀抱中呆过,似乎父亲的也没有。但那天我靠在叶子肩头,眼泪刷刷地落到小叶的秋衣上。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忽然想起来:“你明天不是要考试吗?去睡吧。”


他摸着我的脖子柔声说,那我们到床上去。


那天晚上我靠着叶子的肩膀,他轻轻摸我的头发,我们用那样的姿势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叶子问我我爸的情况,听罢他长吁了一口气,说看我昨晚的样子,还以为出大事了呢。我笑着说你小子脑袋里面净想不好的事。但那是春节前我们唯一的一次对话了。接着叶子考试、拿成绩、回家,我一直在医院里,一天都没陪他。


 


 


我立志,叶子高三的最后一期我一定好好陪他度过,用我最大的努力照顾他,让他的生活得舒服,最好能考上一所理想的学校。


可回忆起来,那段日子偏偏是我们三年的生活中最多不开心的日子。


因为我的家离学校其实也并不很远,父亲病重之后,我不时会回家住。而叶子开学之后对我的态度好像也变了,难得我们在家里独处的时间,他经常对我说:“你还是回去陪你家人吧。”我心痛地想,他会不会也和他那些其它十几岁的同学一样交女朋友了,要疏远我了。


可是在床上的时候,我又会改变我的想法。睡一起的这两年,我们解锁了不少花样,叶子在床上也越来越放得开,表现得越来越好。现在我们在床上的时候,至少有超过半数的时间是他先主动挑逗我,专找敏感的地方亲,或者用嘴帮我弄,让我欲望高涨,夺回主动权。那段时间他又提过一次,用软软的声音说,“要不哥你进去吧。”我短暂地停了一下嘴里的动作:“你小子背着我看了多少黄片儿?”


他说,我一边看一边想你。


我受不了了,在他身上狠狠地噬咬起来,他有点儿吃痛,但是更兴奋了。我们折腾得快发疯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今天离他高考的日子99天,也就是离开这个家的倒数第一百天,离他十八岁生日24天……


那件一直没做到底的事情,最后我们还是没做。


我不是对更深一步探索他的身体没兴趣,更何况这是在我看来比任何人都极具诱惑的身体。可是我说不清楚,一开始觉得他太小了,对他来说一定太难,太痛苦,后来渐渐变成了我对自己的某种道德约束和绑架,我告诉自己,即使他不明白,可是我的克制、隐忍种种都是对他爱和尊重的证明。


 


小叶说今年我俩的生日都在18号过,因为他们已经开始放月假,假期少得可怜,好在18号周六,下午可以四点多就放学。


小叶说这次的生日蛋糕他来订,我说那敢情好,我等惊喜了。那天下午,他拎回一只四四方方的蛋糕盒,打开,里面竟然是个篮球场造型的蛋糕。


“哟,你小子可真有鬼主意。”我揉着他的头发。


“我知道你也是当年校篮球队的队长。”蜡烛插了“球场”一周,烛光在他明亮的大眼睛里跳跃。“学校陈列室里有本篮球校队备忘录,我翻到了九年前的名单,是你。”


我那时候满脑子幸福的感觉,他真好,他像我爱他一样那么爱我。我说,那这个蛋糕咱们俩必须要一起切。


他让我等等,把我送他的相机拿出来,设置好倒计时拍摄。随着学习的时间越来越长,那个相机他已经很久没用过了。


我提前打包了一些肉菜回家,他摆上酒,我们边吃边聊着天。然后他蹭到我身上来,我搂着他,一点儿一点儿地轻轻摸他的背,亲着他的额头。刚刚停止供暖,其实屋子里显得格外冷,但是微醺的状态和怀里的他,让我觉得很暖很舒服,就这么一点儿欲望也没有地躺着,我想我也能躺到天荒地老。


可我不得不难舍地起来。“我得走了,今年老爷子他们非要给我过生日。”


他坐起来说:“那你快去。你多听他们的话吧,别惹家人生气。”


我说,“要是他们又让我带女朋友回去呢?”


“那你就带阿芳回去嘛。”我想让他吃醋,可是我看着他,他满脸真诚。


他真的不在乎了吗?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我心里很痛。


我只知道自从我家里开始有催我找对象的声音以来,我越来越不喜欢过生日了。但进门之前,我还是展开了我最大幅度的幸福笑脸。


饭桌上再也没有人提芳的名字,大概他们觉得总是单方面提起一个谁也不熟悉的人也没多大意思吧。不记得是姑父还是叔父,当时高兴地说:你们看看,这两年大军儿真是乖多了,也不闹了,书也要读出来了,等娶了媳妇儿,就真真什么心也不用我们操了。


我笑着给我老父亲敬酒,可我心里发苦。


 


现在除了叶子每天在家洗脸睡觉的六个小时左右,我已经基本看不见他的踪影了。只有每天起床的时候,我能看见他扔在沙发上的袜子,翻开扣在茶几上的练习册,有时还有吃了一大半的炒饭。可是这些都在证明着他是和我生活在一起的,这样我还是感到幸福的。


当天晚上我准备了点儿宵夜等他。十一点多才他回来,皮肤看起来又暗又干,右边眼睛好像还有点儿红肿。


我心疼得不知道从哪里数落起他好,谁知道他开口就说,今天要到同学家里过夜,几个人打算通宵突击一套题,怕我担心,上来打声招呼就走。


我拽住他胳膊,语气强硬地说:“不许去。”


他甩开我的胳膊,“你不去谈恋爱管我干嘛!”他的语气非常不好。


我快要被他活活气死。“你还有几天高考啊?看看你现在这样子!还通宵!你要不要你的身体了?”


“没办法啊,大家都在抓紧时间做题。”他的语气缓和了一点儿,但是听着还是非常急迫,“同学还在楼下等我呢。”


说着他就往门口走。我叫住他说,给你买了点儿宵夜,拿去和同学分吧。


他没回头,停了一下,说:“不用了。”


我从阳台上往下看,看见小叶和三四个男孩子一起有说有笑地走了出去。


第二天我没等他就睡下了,但还是买好了宵夜,还有一瓶眼药水,都放在茶几上。我听见他轻手轻脚在外头吃了东西,轻手轻脚地摸上床,乖巧地抱着我的腰说:”你还没睡吧。“


我摸着他的手和他交扣在一起,放在胸前说:“快点儿睡觉。“


他嗯了一声。


我又说:“以后不管怎么样都要注意身体。”


他又嗯了一声,头耷到了我胳膊上。


我好像又说了些话,但他没再回答。我听见他的呼吸已经变得很长,很深,不到一分钟时间他就睡熟了。


 


我在欢子的工作室里喝酒,喝了一会儿他说他看出来了我是借酒浇愁来的,我们转移到了酒吧里。也真是命,我在酒吧里又碰上了芳。


她豪迈地过来向我敬酒,我们你一杯我一杯地喝得停不下来。欢子找机会在我耳边说,你悠着点儿,这位姐酒量肯定至少不比你差。后来欢子又说他要提前告辞,我说不行你得在这儿给我们当裁判。因为有了这名裁判所以喝到最后我和芳也没分出伯仲,芳说我要找人喝酒的时候她随时奉陪。


欢子送我回去的时候开玩笑说,这姑娘可比你家那小伙子跟你般配多了。我哈哈大笑:“就说性别也般配多了啊!你丫是不是傻。”


可真我不想再和芳喝酒了。


 


高考前四中的惯例是可以有三至五天的弹性假期,可以选择自己在家里复习。我问叶子有没有计划,叶子说还从来没和我自驾去玩过,他想去。我说,你不学习了吗?他说再对着题就要吐了。当天时间我立马给导师请了假并回家取了车——别说实验室里不太忙,就算忙,叶子说去我也一定排除万难跟他去。


我心里有了不止一个计划,我想着如果叶子让我决定,我还能说出来让他选。谁知前一天晚上,他把我们省的地图打开,随便指了一个位于省际边缘,写着某某村的一个点说,就到这儿吧。


这样的旅行已经让我觉得够刺激的了,更何况一路上叶子都在跟着广播唱跑调的歌,一会儿是“他们发誓相爱用尽这一生”,一会儿是“you are the first and last thing on my life”,看着他忘记了一切忧虑的样子,我真的觉得好开心。


旅途终点是一大片开阔的麦田,越冬小麦刚好快到收获的季节,风轻轻吹起,就是一片金色的麦浪。叶子一拔腿就冲进麦田间的小道上,我怕他摔进田里,紧紧在后面跟着。没什么人,我们两个大男人就像傻子似的跑进了田野很深的地方。忽然听到远处有火车的声音,原来有条轨道从这片原野上经历。趁着火车开过的时间,叶子捧着我的脑袋开始亲我,我也抱着他回吻起来。我没法在大街上和他这么做,但我希望这列火车上所有的人都能看见我们,就算所有我们认识的人都在车上,也不在乎……


田野边上有一片矮山,我和叶子第二天又开到那边爬山。爬到山顶的时候,好像眼前很近的地方就有云,叶子看着那片云说我说,哥你知道吗,我觉得我早就来过这儿了。


 


回家的路上我们又吵架了。我问他大学志愿打算报哪里,他说父母的意思是报北京的大学或者我现在所在的大学。我问那你自己的想法呢,他说会听父母的话。其实我也希望如此,因为这样我们的距离就不太远了。也许是我的愿景过于美好,我又说,如果你留在市里上大学,咱们还能继续住在一起。


叶子沉默了一会儿。“我觉得我不能总是过这种生活。”


“我知道你从来就没想过和我一直在一起!”一开始这种想法我只能隐忍在心里,随着他离开的日益临近,这愤怒越来越控制不了。


“我们怎么一直在一起?你女朋友不要了?父母不要了?我怎么跟我爸妈说,说继续欠你家人情吗?谁能和自己的哥一直在一起,况且你还不是我真的哥!”


这小子说话一套套的,脾气也越来越大,都是我惯出来的。如果不是想到他快要高考,我一定停下车来好好揍他一顿。


 


一路上我们没再说话,冷战到加油站。加完油之后我黑着脸坐在长椅上不理他,他围着加油站晃了一圈,然后去买了一支巧克力雪糕,站在我面前一米开外的地方,一边吃一边直直盯着我。我本来不想看他,但后来实在受不了了,我蹲下去拿纸巾擦掉滴落在他裤腿和鞋子上的奶油。


“你他妈的!”我想不到合适的话来骂他。看着我的样子他噗嗤一声笑了,像个傻子一样。


到了家里,我还是浑身不得劲,说想出去转转,但叶子说:“哥你陪我睡吧。”又变回了那种有点儿小可怜的语气。我想着再过一天就高考了,我陪着他兴许他睡得好一些。谁知道上了床半天了他还没睡下,一直动来动去的,还止不住地唉声叹气。我问他怎么了,他抱着我的胳膊说:“不知道为什么,我越来越没有信心……”


他说的肯定不是高考的事,他说的是我们的事。兴许我做得不够,可他对自己也和对我一样没信心。但到了这个节骨眼,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只能温柔地拍着他的背说,“别乱想了,小傻子,睡吧。”


我想起刚刚开始抱着他睡觉的时候是冬天,他每天还要把自己的腿放到我两腿之间来取暖。然后他渐渐暴露出睡觉打把式的毛病,每晚我不是被他拍醒,就是被蹬到一边。现在好不容易可以以和谐有爱的姿势睡在一张床上了,他却要走了。后来我想着想着开始做梦了,梦见他刚来的样子,头发的长度大约在耳朵后面,个子还只到我鼻梁的位置,乖巧地笑着,喊我“哥”。


 


考试的这两天我尽力照顾他,甚至征用了我家做饭阿姨来管他的一日三餐,我姐他们有意见我也不理了。考完之后我问他考得怎么样,他平静地说就那样吧。我说要不要陪他对答案估一下分,他说他现在不想弄这个。我想带他出去庆祝一下,他说他答应了一群朋友一起去露营。


我不同意,这是我当下的想法。高考结束后狂欢的事我也经历过,我怎么能不担心他们一群男生女生乱来呢。况且一群半大小孩儿去露营,根本就毫无安全性可言。


他说:“我和我好朋友阿摇挤一个帐篷,又不用花线。你认得他,就是之前我受伤的时候来咱家接我的那个。”他又说了他们各种计划已久的分工,各种让人跃跃欲试的活动,我心里像乱麻似的,一句都没听进去。我只问他:“那你一考完就把哥哥撇下啦?你小子翻脸不认人。”


他若无其事地说,你应该去谈恋爱啊。他还说,“做饭的黄阿姨都问我了,你有没有带你女朋友回家过过夜。我该说有还是没有好?”


他收拾了些东西走了,我心里想着,很快我这里就每天都是这空落落的光景了。我深爱着一个男孩,一个注定要离开我的家伙,我们像所有爱情里面的傻瓜一样,为了爱对方愿意做一切疯狂的事,又因为爱做尽了互相伤害的事情。可跟别人不同的是,只要他们有足够的爱和努力,他们都是可以修成正果的。而我们,连最低最微小的可能性都没有。


或许我真的该找个女朋友,我想。可我哪儿来的女朋友,我只有一个被别人当作“女朋友”的酒友。后来我约了芳出来,芳说她就知道总有一天我会找她喝酒,我说因为我还赢不了她,每天都在练习。她被我逗得直乐,但那天我表现得不太好,喝到凌晨三四点的时候,虽然没吐,但是胃实在太疼了。


芳说送我回家,我说不想回去。她说要不去她家好了,我说不去。她那怎么办,我指着路边一家旅店,那家店的住宿费每天最多不超过五十块钱。她说我去她就去,她得看着我。


那天大概她看着我睡觉了,大概也没有。我醒来的时候都到了应该算入第二天房钱的时间了,我索性又在那儿睡了一大觉,睡到晚上被饿醒,才起来到处找吃的。芳早走了,也没叫我。我记得那晚我跟她说了句醉话:所有的爱情都是幻觉。


 


晚上我填饱肚子,才晃悠着回到家里。叶子坐在沙发上,拿着一个大本儿,愤怒地说我都等了你一天了。我说你干嘛等我啊,你可以自己出去玩儿啊。他大声说就是因为总是这样所以对我一点儿信心都没有,我终于火了。


一身酒气、满脸憔悴的我用非常平静的语气对他说:“如果你认为我们迟早都会分开,那从现在就分开。”


叶子回他房间里睡觉去了,我的觉白天早睡够了,我一直坐在客厅里喝酒,抽烟,看通宵电影,直到早上七点多才出门。


晚上回去的时候,被我弄得又脏又乱的房间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了,叶子也已经回了家,他的床铺又变成了一尘不染整洁如新的样子,像三年前一样,像从来就没有人来住过一样。很长时间我的心像空了一块儿,直到我看到叶子挂了张便利贴在我的电脑上,说他还会来城里打两个月工挣学费,打算继续住我家,如果我不方便,就给他父亲打电话,他会把钥匙寄还给我。


 


这次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所以没法去接。但是每天开门的时候心里那种推开门就想看见他的愿望有多强烈,只有自己清楚。终于有一天我在客厅里对着一份报纸发呆的时候,听见有钥匙转动的声音。他进门的时候我已经跑到了门口,他一关门我就把他推在门上非常非常用力地亲他,直到我自己都快要窒息了,才停下来喘着粗气说:“你要是敢不来。”


他动情地看着我,眼睛里面蒙着一层泪:“哥今天你必须要我,要不我就认为你不爱我。”


可能被屏蔽的拉灯部分2




叶子走那天是什么光景,我都不记得了。关于他我记得的最后画面,是我推开门,没找到他,然后顺着声音来到阳台,看见他在那里浇花。夕阳的光线非常温柔,把他的全身都镀上了一层毛绒绒的金色的边。他看见我之后笑了一下,然后继续低下头去小声地嘟囔:为什么这个风信子还不开花呢?我明明每天都给他浇水。我这都要走了,它连个花骨朵都没有……


他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话,像在对我说,也像是对那盆植物。他根本不知道我眼前的这幅画面有多美,美到大概余生都难忘……


 


我记得在那之后我病了一场,病得挺严重的,我妈都过来照顾我了。她每天跟我讲着如何艰难地把我这个过分调皮数次险象还生的男孩儿带大,我们家光鲜的背后有多少他们付出的辛劳和心血,她用这种饱含革命意志的话,来鼓励鼓励我吃饭吃药。等我好一些了,才发现我房间里全都是小叶的痕迹,比如墙上的照片,插在同一个水杯里的两把牙刷,混穿过太多次已经搞不清楚是谁的内裤和T恤……可是对于这些,我妈都只字未提。


她只在我好起来之后对我说过一句话:“今后,如果你要做什么决定,只要后果你自己能承担得了,爸爸妈妈一点意见也没有。”


我才发现一直以来我用自己的思维方式去揣度父母,这件事有多傻。可惜我的父母不是刘叶的父母,刘叶的人生也不是我的人生。


 


 


一年后我也毕业了,老师让我留校,我姐说进研究所最好,最终我进了一家企业做研发工作。刚开始我妹经常骂我掉钱眼子里了,我说比我帅的人太多了,我必须得多挣点儿钱才能成为一个娶得了白富美的高富帅。可是过了好多年,我自认为已经成功跻身高富帅行列,甚至已经能准确地在自己的脸上发现一两条皱纹的时候,我还没娶上一个半个白富美进门。


过去有一个阶段我的工作非常忙碌,但在构建了新的研发实验室之后,我把几乎所有的工作都交给了团队,我真的是个极度厌恶长时间工作的人。于是现在每周一早上我都可以去我女儿学校看她在国旗下唱国歌,每周四下午我都能第一个把她从活动课上接出来,去吃披萨或者冰淇淋火锅。如果她学校有额外的安排,比如今天的棒球比赛,我还可以去全程给她加油助威。


比赛那天中午,我送女儿回学校,大热天她手里拿着一支巧克力冰棍儿,一边吃,奶油一边滴落在裙子和鞋子上。我小心翼翼地蹲下去给她擦,擦完之后我站起来,脑袋有点儿发涨,眼前有点儿花,过了好一阵才分辨出我眼前站着叶子。


他长大了,非常帅,而且体格还很结实的样子,如果不是当年对他的一切都太熟了,我现在怕是认不出他了。可我已经活脱脱一个发际线堪忧的中年男人了,他却还认得我。


女儿被这个高大的陌生叔叔惊吓到了,她牵着我的手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爸爸”。


“快叫刘叶叔叔。”我对她说。


“你女儿这么大了。”他戴着墨镜,但眉头舒展开来,是真心为我高兴的样子。


“对,下午我得看她的棒球比赛。”我就像跟一个老朋友炫耀似的说。


他笑着点点头,没说话。大概他又陷入某种无话可说的尴尬了吧,但他的笑容给予了很好的掩饰——比小时候做得好太多了。


我又问他:“要不要一起?”


他摊开手说反正他没什么事。


这小子真成熟了。短短一路他逗我女儿说了不少话,我女儿被他逗得咯咯笑,很短时间内就爱上了他——本来我女儿就喜欢世界上一切好看的男孩子。


但是在看比赛的时候,我们背叛了我女儿。


叶子表现出很恬淡的样子,他也做得不错,但我一眼就看得出他的心不在焉。于是我问他,以前咱们住那块儿要拆迁了,想不想到那儿再去看看。他说好,我说那你等着我给孩子他妈打个电话。


我背过身去打电话,尽量留出足够的时间让他流露悲伤。


 


他答应跟我去以前的房子看一看,那一定是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事都有所准备的。可一路上这小子又恢复了以前那种不开心的神情,蔫蔫地耷拉着脑袋,把墨镜放在手里面把玩,一副晒了太多太阳缺水的样子。


“你要藿香正气水吗?”我问他。


藿香正气水以前曾是一个提起来就会让我们大笑不止的玩笑。因为他做兼职的时候我每天都让他喝一瓶,久而久之他说我是藿香正气水的代言人。我说你才是,因为藿香正气水的弟弟叫藿香正气,叶。


这次他“啊”了一声,满脸疑惑地看着我,好像把这个梗忘了。不过有些事还是忘了比较好,我不介意。


房间里面差不多还是原样不动,家具的款式有点儿老,但是一直保持着清洁的状态。书架上有他留在我那儿的高三教材和练习题,阳台上以前他种的风信子已经开成了一簇簇蓝色的球,篮球放在篮球的位置,照片夹在照片的位置。


他终于去看了那些我重新安排过的照片。里面有我一开始不敢向他表白,只敢拍下他背影和侧脸的照片;有趁他睡熟之后我偷拍他睡颜的照片;有一些我们的合影,比如手握着手切那个篮球场造型生日蛋糕的照片;还有一些我们出去玩的时候拍摄的风景,上面虽然没有我们本人,但却都是回忆。


叶子住在这房子的日子里我多多少少用鸡蛋磕过三次他的头,他总算是开窍了。


“操,”他转头过来看着我说,“你一直在等我来看这些照片吧。”


 


我们飞快地吻在一起,也许是我太久没经受过这样激烈的亲密了,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开始旋转起来。他又开始一边解我扣子一边朝下面亲,一整套的动作都是跟我学的,却每次都比我还急。我觉得我的扣子几乎要被他扯烂几个,心想要不一起扯开结了,谁知道他忽然抬起他的大脑袋,使劲地在我头上撞了一下。


我被这猝不及防的猛烈一击撞得脑袋发懵,嗡嗡直响。接着他一拳落在我肩膀,另一拳接着朝我的脸挥过来,我赶紧躲。他一边打我还一边骂开了,“你这王八蛋,你都有小孩儿了!”


我一直喊停,他当然不听,一顿发泄把自己的力气都用光了,才靠在墙角嘤嘤嘤地哭起来。论亲人的功夫他比以前厉害,论打人的力气也比以前大,可一哭起来吧,却还是以前那个教人心疼的小孩儿样。


“我们怎么就那么分开了呢。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没明白。”


他一边哭一边揪自己的头发。我心疼死了,连忙过去制止他。


“你滚开!”他蹲地上竟也想抬脚踹我,幸好我躲开了。


“老流氓,你女儿都多大了?当年肯定是刚跟我分手就娶了那女人!真他妈不要脸,你离我远点儿!”他带着哭腔骂我,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我保证如果在当年,再大的伤痛他也一定拼命忍住,绝对不会在我面前这么拉开了架势哇哇地哭。


“为什么会这样?我们以前那么好,我们不该分开……”他都哭累了,抽泣着喃喃地说,像在说给自己听。“以前我太没有安全感了……我怕你有一天会离开我去结婚,怕你对我太好……我不敢太爱你,可还是跟个傻瓜一样爱你……你,太过分了!一次都没联系过我,背地里偷偷把小孩儿都生了!你是个骗子,无情无义!巧言令色!拔屌无情!我他妈是真傻!真傻……”


 


“别哭了,过来吧。”我实在是受不了这个傻瓜了,上一秒还和我破镜重圆温柔缱绻得要命,下一秒就拳脚相加,紧接着还对我人身攻击。这小子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刚才你看见那女孩儿,那是人家欢子的女儿,我干女儿。”


他惊愕地抬起头,满脸都还挂着泪呢。但好像力量瞬间就回满了,重新扑过来打我。


我们就在那屋子里干了一下午架,我辛辛苦苦珍藏起来的照片被抓得乱七八糟,掉得满地都是,有些还被我那个不长眼的老相好踩了好些脚印上去。


可有什么关系呢?照片不就是记忆罢了。只有当不能再拥有的时候,我们才会去珍藏记忆。


【END】



【END】淹没

吾乡之岛:

最后一章,两只蝴蝶今天要飞了~~


其实看这篇文的人一直很少,阅读量也就是之前那几个小甜饼们的零头,但我写得很开心~~尤其是中后部分,写的过程很过瘾,体会到了写拉郎与军烨文完全不同的乐趣。


所以感谢原视频的剪刀手 @你来自哪颗星  ,有这样美的视频给此文作为素材。再墙裂安利一发,视频点这里。  对的视频就是我    


关于结局。


其实开始在乐乎写文很长时间,都对是否HE很在乎。但后来才渐渐明白,在平行世界中,两个也许根本没有机会相遇的人,在文中竟可以遇见、爱上;爱,和其中刻骨的纠缠,这才是最大的奇迹和HE


 


 (十)


段家大屋上上下下张灯结彩,整个上海滩跟黑道白道有几分沾亲带故的人都在津津乐道:这丧妻十几年的段老大,总算是要续弦了。


婚礼前夕,段绍荣站在大屋露台上,身后尽是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眼前是失了光彩的落日就要从镶着金边的云层中隐去。空气中闷热又潮湿,看来雨季又要来了。


段绍荣听见黄老四的大嗓门儿极其欢腾地在大厅里响起,指挥着工人们把桂圆莲子什么的事物排好、灯笼挂高、对联贴妥当,又一遍遍向接新娘的队伍强调着段绍荣北方老家的迎亲规矩。等到深蓝色的天幕上就只剩了个孤伶伶的月亮,等到暮春的露水把他的胡须都打湿,大屋里才总算静下来了。


老六到房间里找他。


“大哥,恭喜你,过了今晚就不是孤家寡人了,兄弟也终于不用总是再记挂着你了。”


段绍荣点头大笑,给老六的杯子斟满酒。


“六儿,趁这个好日子,咱们兄弟两个痛痛快快说会儿话。有什么话,咱都直说。”


段绍荣看着唐老六得体的笑脸。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老六的笑已经变得让他捉摸不透了。


“大哥,如果兄弟我以前犯过糊涂,做过错事,你会原谅我吧?”说着,老六“扑通”跪在了段绍荣面前。


段绍荣也不去扶他。“你都做过什么?”


“大哥你都知道了,何必再问。”


段绍荣果真不再问了。


“起来吧,边喝边说。”


“我利欲熏心,我觊觎过大哥上海王的位置,我接近过日本人,我还看不惯大哥你偏爱司徒,我用计离间过你们。跟大哥的落拓相比我唐老六当真是个小人,大哥你毙了我吧!”


段绍荣把唐老六拿枪过来的手推开,笑问:“你说的这些,可都过去了吗?”


“当然……过去了!以后我唐老六再起这样的坏心,教我不得好死。”


段绍荣仰天大笑:“那还废什么话,起来陪我喝酒!”


唐老六和段绍荣推杯换盏间,仔细地观察他的神情。段绍荣好像确实一点儿疑心也没有,甚至连往日那种基本的戒备也没有了,心无城府地往肚里灌酒,没过一会儿就醉了。


“大哥,有人看见,司徒回上海了。”


“是吗,确定是他?”段绍荣有些醉意,用一只眼睛斜睨着他。


“确定。若是他明天来了……”


“那便来了!”段绍荣脚下有点虚浮地朝床上走去,唐老六上一次见他表现出这样的醉态,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我要睡了,老六你……回去吧。”


唐老六慢慢退出房间,在夜色中不易觉察地勾起嘴角笑了笑。他曾经拉拢过手下,收买过对手,甚至接近过日本人,可最后他才发现,这些都不足以除掉老谋深算的段绍荣。但这些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都做不到的事,一个司徒,就够了。


他一开始没留意到司徒对段绍荣能有多大的影响。渐渐地他发现,司徒一闹脾气,段绍荣就急眼,司徒如果要走,段绍荣失魂落魄地就像没了半条命。所以他开始不再局限于做挑拨两人间关系的这种事了。他伪造了一封足以让司徒和段绍荣反目的信,暗示司徒去看。司徒去了重庆之后,他打着段绍荣的名号,隔三差五地找当地小混混去迫害司徒。


他猜测,司徒这次回上海,一定是忍无可忍了。司徒对段绍荣动手,段绍荣会如何?他想想都觉得全身都兴奋起来。


唐老六看了一眼床上的段绍荣,他已经轻轻打起鼾来。真是老了,他轻哼一声,该让位了。可在他得意的心跳加速的时候,他无暇去想,也许段绍荣比他想象中更清醒,只是他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婚礼只请了商会及段绍荣亲近的朋友,但仍是一派福缘鸳鸯,鸾凤和鸣的景象。酒过三巡之后,大家都有些醉了,老四甚至耍起了酒疯,嚷着要新郞新娘喝交杯酒。新娘是个风月场上下来的女子,也是酒量惊人,她的豪饮让在座的宾客一波高过一波地直呼“再来一杯”。


司徒就是这时候出现的。他悄悄走进大厅的时候竟看见段绍荣在对他微笑,好像一早就知道他会来似的。


司徒看见主桌上竟然还坐着唐老六,他心里再次被一把冰冷的刀片狠狠划了一道。


他真是仁慈啊,明知这是反复害过他的人,可他还是愿意把他留在身边,对他和颜悦色。也罢,他们之间还有那份兄弟情谊。自己又算什么呢?也就是个被玩弄于股掌、抛开之后还不忘记使劲踏谑两脚的可笑玩物吧。


司徒向段绍荣举起枪。众人的酒都醒了一大半,一群人向司徒围了过来。


“你们都下去。”段绍荣摆手。


众人都退下了,眼下的场面看着倒是有些荒诞:主桌上只剩下了段绍荣和新娘,还有举枪对着他的司徒。段绍荣在大厅里几十盏跳跃的红烛下看清楚了司徒的脸,清瘦了许多,多了几道丑恶的疤,还潮乎乎的都是汗,混合着脏兮兮的泥。


“怎么,你是来抢亲吗?”段绍荣倒是笑得泰然。


“我来杀你!”司徒又逼近段绍荣几分,枪管直戳到他脸上。他厉声地嘶吼,新娘吓得惊叫一声,瘫在地上。


段绍荣没理会新娘,倒是拿起一张红手帕,给司徒擦起了脸。


“这脏兮兮的样子倒是不像你,更不像婚礼上的人。”他仔仔细细把司徒的脸擦了个遍,像个新婚的丈夫对待妻子一般。这事他的确是驾轻就熟,他为他做过很多次,第一次和司徒见面时,他就在伊玲的房间里这么给他擦洗过脸。


“好了,擦干净了,喝交杯酒吧。”他把手帕放下,将司徒和自己面前的酒杯斟满。


“你有病啊!住手!”司徒冰凉的枪管用力顶在段绍荣的头上,让他觉得太阳穴生疼。


可段绍荣像感觉不到似的。他把酒杯举到司徒嘴边,用温柔但非常坚定的语气说:“张嘴。”


司徒发现自己居然松开了嘴,他只好紧紧地闭上眼睛。段绍荣喂给他的酒,只有极小部分被他咽了下去,绝大部分的酒都沿着下巴往下流,将他又旧又脏的衣服前襟打湿了一大片。


“好了,礼成。”段绍荣把酒杯扔开,声音还是非常温柔的。“你要杀我的话,就开枪吧。”


司徒的两颊通红,几乎把牙床都咬碎。他飞快地探身,从段绍荣背后掏出他的枪,扔到他面前。


“拿起来!”


段绍荣依言拿起枪。他的眼神、动作,仍然是温和无比的,让司徒觉得有些受不了。


 “我的枪法是你教的,这样公平。”


从司徒进门开始,他的眼神、动作,甚至他的外表都让段绍荣觉得陌生得心疼。过去的时间里,他不知用了多少时间和心思,才让这男孩子恢复了本来的年轻爽落的样子。而过去的几个月他不知道经历了什么,竟把自己糟蹋成了这个样——也许这些都是因为对自己的恨吧。


我的枪法是你教的。唯有这句话,让段绍荣听到司徒仅有的一点温和。更重要的是,这句话里是有回忆的。


他觉得足够了。


一旁围观的众人都迷糊了。他们就看着两人这样举着枪,对准对方,僵持了半盏茶的工夫。正当他们怀疑时光是不是静止的时候,段绍荣忽然笑司徒笑了一下,这笑是那么温柔,就像刚才发生的事都不复存在了一样。然后他口中低声地默数了“3,2,1”。


司徒开枪了。


他们并不知道,在段绍荣指导司徒练枪的时候,这便是他们的发射指令。


段绍荣不会向他开枪,司徒也预料到了。只是他看见鲜血就像花开似的一下子从段绍荣的胸口飞溅张开,段绍荣应声倒下的时候,他还是咆哮般地吼出来:“你为什么……”


 


一连串的枪声响起,每颗子弹都精准地穿过了司徒的身体。


当日本人毒打他的时候,当段绍荣和仇家对峙、他翻墙进去的时候,当重庆那些不知名的小混混一拳头拳落在他身上时……很多时候,他都觉得自己一定会死。他只是不知道,原来死是那样漫长——给了他那么多快乐与幸福的幻象,真实到他想要死死抓住,甚至以为永远拥有。直到痛苦变得那样巨大,像黄浦江里翻起泥沙的浑黄江水一样将他完全淹没,他才意识到,原来,死,竟是这样漫长。


 


在身体倒向地面,也许是灵魂离开这世界时,他看见段绍荣把摔在一片稀泥中的他拉起来,说,走,跟我回大屋。他看见已经记不得长相的母亲把剥好的糖果放进他素未蒙面的妹妹嘴里,然后段绍荣拉着他说,别看了,我给你剥好一碟了。他看见他在湿滑结冰的江边马路上被一群人围殴,段绍荣扔给他一把枪,他用那把枪毙了所有人。最后,他看见段绍荣逆着光向他走来,魁梧的身体穿着一件全新的喜服,支起胳膊示意他挽他的手,说:走吧。


 


 


 


【END】


 



【段绍荣x司徒】

强行拉郎。


剧情梗概:段绍荣在街上偶遇司徒,一见动心,吩咐手下想办法将司徒请来。这件事却被手下的叛徒(老六)透露了出去。于是对家在火车站制造混乱,绑走了司徒,还杀了他的女朋友。

一封信送到了段绍荣的手中,信中极尽污蔑之事,说绑走司徒和杀他女朋友都是段绍荣授意 。另附一张纸,上写如果不答应他们的条件,就会把这些事告诉司徒,并且杀掉他。

段绍荣最终答应了条件,并将司徒救了出来。司徒对他十分感激,决定留在段绍荣身边 。奇怪的是,自从司徒到来,段绍荣便一直遭受奇怪的袭击。

老六趁机不断挑拨段绍荣和司徒,说司徒其实是敌家派来的卧底。但段绍荣仍然十分信任司徒。老六也因些心生怨恨。

司徒无意中发现了当初的那封信,他十分气愤,当即决定逃离段家,日后再伺机报仇。

段绍荣亲自坐车去找他,最终却选择放手。

老六却不打算放过司徒,他找了几个打手,把司徒狠狠地打了一顿,几乎没了半条命。司徒以为这也是段绍荣的意思,更加对段绍荣恨之入骨。

段绍荣大喜之日,司徒突然出现在大堂之中……


(嘤嘤嘤,这么完整的梗概,真的没有人想写一篇吗=w=)

蟹蟹岛岛的喜糖,卡片和小本本~

祝最有才气的岛岛新婚快乐!

多写小甜饼,嘿嘿嘿 ٩(๛ ˘ ³˘)۶ 

@吾乡之岛

【活动文】午夜


这件事告诉我们,flag不要随便立

不然,就像我一样,大半夜,还在复习法语……


写得很烂,重在参与~期待各位太太的精心大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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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晔一大早起来,拉开窗帘,就发现自己昨天晚上辛辛苦苦制作好的建筑模型,又碎了一地。

 

梦游症又犯了。

 

他蹲下来,想把碎片捡起来,却突然觉得很累,干脆一屁股瘫坐在地板上。

 

有几点斑驳的阳光跳跃在那些碎片中间,投射出几道阴影。

 

 

- 1 -

 

发现自己有梦游症的时候,刘晔刚刚完成一个大型剧院的设计。作为一个建筑师,常常需要日夜颠倒地进行工作,遇上大项目的时候,更是如此。整个设计过程大约是一个月,在这一个月中,刘晔平均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其余的时间,都花在了设计上边。

 

他今年已经三十五岁了,依旧是一个人。自从三年前一场严重的车祸,他经过三天三夜的抢救,侥幸从死神手中逃脱,父母就再也没跟他提过成家的问题,任由他一个人自由自在地生活。只是会定期打电话来嘱咐他要按时吃饭,按时复查。

 

也可能因为这样,刘晔对于自己在睡了一觉之后仍然存在的不正常的疲倦一直一无所觉。直到项目结束后的一天早上,他起床后,发现客厅留着存底的建筑图纸被撕成碎片,而门、窗全都关得好好的。而且,自己明明在昨天晚上八点多就睡觉了,但经过差不多十二个小时睡眠的自己,竟然比没睡之前,更疲惫了。

 

他到镜子前一照,才发现自己的两只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不对劲。

 

刘晔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出现了问题,而且,问题还很严重。

 

精神恍惚,他不敢自己开车,只能坐公交,去了他平时一直去复查的医院,找了自己相熟的医生,把自己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最坏的情况,大概就是车祸的后遗症了吧?他这样安慰自己,大不了就住院好了。

 

然而,医生听完他的描述,却只在病历上写了三个大字。

 

“梦游症”。

 

- 2 -

 

之后的日子里,刘晔一直靠一些常规的药物,来控制梦游症的发作。

 

在发作的时候,他常常会把自己设计的图纸撕得七零八碎,甚至有的时候,会把辛苦建成的模型全部扫到地上。

 

就像今天这个被摔碎的模型一样。

 

刘晔就这么坐在一堆碎片旁边,随手从沙发上抽过来一个抱枕,就这么躺了下去。

 

梦游之后的疲倦一阵阵地袭来,他合上眼睛,睡意却怎么也无法打败仍旧清醒并伴随着焦虑的意识。

 

真的没有办法治好这个病了吗?

 

三十五岁,正是一个建筑师挥洒才华的大好时光,他可不想让这样的一种病,成为自己的一道阻碍。

 

只要能治好,他妈的让我花多少钱,我都愿意啊!

 

躺了大约半个小时,尝试入睡,却一直失败。刘晔挫败地坐起来,捡起地上的碎片,一片一片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大纸袋里,准备拿到楼下扔掉。

 

一打开门,就发现自己的门框上贴了一张小广告。这让刘晔觉得很奇怪,因为自己居住的是一个高级小区,保安十分严密,小广告这种东西,是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个地方的。

 

好奇心使然,他把那张纸揭了下来。

 

「专业催眠:可治疗梦游症、抑郁症、精神焦虑……联系电话:xxxxxxxx」

 

催眠?治疗梦游症?这种听起来就很玄乎的事情,刘晔根本不打算相信。然而,他却没有扔掉那张纸,而是把它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晚上,他跟朋友们一起到了一家德国餐厅聚餐。都是很久没见的朋友,大家都很开心,刘晔也就多喝了几杯。散场之后,他自己一个人慢慢地踱回家。

 

周末的城市人声鼎沸,灯光、车鸣,显得格外热闹。他倚到一根灯柱旁,打算从口袋里摸一支烟出来。一不小心,却把整个口袋里的东西都翻了出来。

 

刘晔蹲下去把东西捡起来的时候,又看到了那张小广告。

 

“催眠……梦游……电话……”

 

那张纸像是有魔力一般,刘晔盯着它看了很久。

 

最终,他摸出手机,按照纸上的电话,打了过去。

 

所谓“病急乱投医”,大概就是这样吧?

 

但就算被骗,也认了。

 

“喂?”电话那边,传来一个略低沉的男声。

 

“喂,您好。呃……请问,那个,催眠……”

 

“您是来咨询催眠相关问题的吗?”

 

“是的。哦,不,我希望今天就能开始治疗,可以吗?”

 

对方显然没有想到刘晔会这样回答,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可以的。那么请您今天晚上十二点钟到我的工作室来。地址是xxxxxx。”

 

“好的,我记住了。价钱……?”

 

“先治疗,再按效果收费。”

 

这种收费方法,刘晔还是第一次听说。“那请问您怎么称呼?”

 

“我叫胡均。”

 

挂了线之后,刘晔才反应过来,半夜十二点去治疗?这种治疗的确是有些与众不同,而自己当时还全无察觉?

 

大概是做这方面治疗的人连声音都有一种能够蛊惑人的魔力吧。

 

 

- 3 -

 

按照胡均说的,刘晔在晚上十二点时,准时到了工作室门口。

 

这间工作室十分隐蔽,但却有着十分清晰的指示。因此刘晔并没有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

 

来到门前,他却有点踟蹰。

 

自己这么手无寸铁单枪匹马地来,万一这工作室有什么问题,不就栽了?

 

……

 

算了,来都来了,还是进去试试吧!

 

……

 

这样想着,他抬手,轻轻地敲了三下门。

 

很快,门开了。

 

来开门的是一个中年男子,大概四十岁左右,戴着一副眼镜。

 

“是刘晔先生吧?你好,我是胡均。”他伸出手来。

 

两个人简单地握了个手,他便邀刘晔到屋内的沙发上坐下。刘晔环顾四周,这间工作室并不是很大,装潢也很简单,墙纸全是一水的蓝色,看起来却有一种格外平静的感觉。

 

“来,喝茶。”胡均端着一杯茶过来。刘晔接过,拿起杯盖小心地闻了闻,居然是自己最喜欢的金骏眉。心中顿时对这家工作室的好感又增了几分。

 

“您现在可以跟我说说您的症状了。”

 

刘晔简单地说了一下,但他显然还没习惯对一个陌生人陈述自己的病情,中间时有停顿。

 

但胡均显然是不介意的。等刘晔说完之后,他合上了手中的笔记本。

 

“我们现在可以开始了。”

 

他让刘晔躺在一张沙发上,整个人先放松五分钟,闭上眼睛。然后,他开始说话了。

 

“你现在会看到一条大马路。”

 

“想像你自己正坐在一辆车上。车开得不快,很平稳,车窗是打开的,有风吹进来,很舒服。”

 

……

 

刘晔好像走进了一个酒吧。

 

这是一家爵士酒吧,充满了复古的风情,吧台周围都是人。刘晔走近,有调酒师问他今晚想喝什么。他想了想,却脱口而出:“就来一杯之前喝的吧。”

 

很快,一杯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被送到了刘晔面前。刘晔抿了一口,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却清楚地知道,这是自己喜欢的味道。

 

有爵士女歌手上台了。吧里的音乐换成了一首《Can’t take my eyes off you》,声线低沉,十分迷人。

 

周围的人都陆续到舞场中间去了。吧台很快只剩下了刘晔,孤零零的一个人。

 

这时,一个男人走了过来。他坐在了刘晔身旁,跟调酒师说,给我来一杯和他一样的。

 

他转头看着刘晔,刘晔却看不清他的长相,也想不起他的名字。但是,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人,和自己,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

 

大概是……爱人?

 

相爱的人总是一种奇怪的心灵感应。刘晔这样想着,那个人的手,已经搭了过来,将刘晔整个人搂住。

 

刘晔却只有一种不断往他身上靠近的渴望,仿佛这个拥抱,是他贪恋已久的。

 

……

 

一阵摇晃,刘晔回到了现实之中。

 

 

- 4 -

 

回去之后,刘晔常常在想,第一次治疗时,那个看不清长相的男人。这样想着想着,居然每天晚上都睡得挺好的。至少梦游一次都没犯过。

 

难得如此,他也给自己放了个长假,把设计上的事情全推了,打算趁着治疗的这段时间,好好休息,调理一下自己的身体。

 

胡均也没有给他开什么药物辅助治疗,只让他每周周三晚上十二点到工作室去,进行催眠。如果效果好的话,再酌情增加治疗次数。

 

关于晚上十二点这个问题,刘晔也试探性地问过原因,但胡均只是模糊地说,这个时间点对于催眠治疗比较好,就此带过。

 

于是刘晔也没有再问。

 

第二次治疗,刘晔走进了同一家酒吧。

 

看着装,和上次明显不同——短袖短裙,这是夏天的季节。

 

刘晔来到吧台前,调酒师却并没有问他,而是直接给他调了一杯,和上次一样的。

 

那个男人依旧走了过来,坐在刘晔身边。

刘晔开口,却是冷冷的一句:“说吧,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那个男人似乎没有想到刘晔这么直接的发问。他仿佛想说些什么,又闭上了嘴,重重地叹息了一声。

 

“你真的打算跟那个女的结婚了?”

 

刘晔有点混沌,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却又隐隐约约地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

 

甚至心中的那股怒气,也来得十分真实。

 

他虽然看不清那个男人的脸,却从他手中酒杯轻微的颤抖之中,感受到了他浓浓的悲伤。

 

“你知道的,人长大,总是要结婚生子的。我……真的没有办法。”

 

“所以你就选择抛弃我了?”

 

一阵沉默。就连吧里的音乐,都愈发低沉。

 

“我知道了。以后……我是不会再在这儿等你了。”刘晔手中的酒杯,冰块融化了,渗出一层薄薄的水汽。氤氲在四周,仿佛也是他拼命忍住的泪水。

 

“……对不起。”那个男人说。

 

一般恋人之间的分手,大概也就止于这一句“对不起”了。

 

然而他还继续说了下去:“虽然说好以后不再联系了。但是……如果你有什么急事,千万记得要找我,知道吗?”

 

刘晔手一挥,一杯酒,泼了那个男人一身。

 

……

 

- 5 -

 

第二次治疗结束的时候,胡均问刘晔,还记不记得被催眠时发生的事情。

 

刘晔却下意识地隐瞒了。只说:“完全不记得了。”

 

胡均脸上神色未变:“这样就好,一般被催眠的人都不会记得的。记得这些,对病情的恢复,也没有什么好处。”

 

半夜的街道,只有孤独的街灯,守候着每一个夜归的行人。

 

自从患上梦游症之后,刘晔就不再开车了。每次治疗完之后,他总是自己一个人慢慢地走回家。以前总是没日没夜地工作,从来没有慢下来欣赏过这个城市。

 

走着的时候,他总是忍不住回想,被催眠的时候那张看不清楚的脸。

 

特别是今天,在催眠结束之后,人醒了过来,但那种心痛的感觉,却依旧真实。他整个人都似乎被装进了一个塑料袋里,一股新鲜的气流,只是缓解了他暂时的伤痛。

 

第一次治疗的时候,他并没有去深究那些似梦似真实的事情,只是觉得治疗之后,睡眠质量的确高了许多,也没再梦游,对整个治疗十分满意,仅此而已。

 

但这次却明显不同了。

 

他记得,自己那次车祸的后遗症之一,就是有部分记忆的消失。

 

医生们并不能科学地解释这种现象的发生,只能将之归为“刘晔本人想忘记的事情”这种听起来并没有多少科学性的话语。

 

难道这个人跟自己的过去有过什么纠葛吗?可为什么自己总是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然而治疗的效果是十分明显的。不仅睡眠变好了,胡均还建议他每天早上到公园去跑步,至少一个小时的慢跑。刚开始,刘晔跑得很辛苦,但坚持了一个多星期之后,他感觉自己越跑越轻松,并且整一天都很精神,睡眠质量也越来越高。

 

第三次治疗结束的时候,刘晔却头一回把被催眠时发生的事情给忘了。

 

大脑一片混沌,身体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离开之前,他跟胡均说了两次治疗后,自己睡眠的好转,并表达了自己对治疗情况的满意,询问他具体的收费。

 

“还是早点问比较好,万一他开了一个天价出来,可怎么办?”刘晔是这样想的。

 

但出乎意料的是,胡均仍旧婉拒了。他只说,等下次治疗完毕之后,再谈收费的问题。

 

 

- 6 -

 

第四次治疗,就是最后一次了。

 

治疗之前,刘晔的父母过来探望他了。

 

刘晔并没有把自己这种病告诉父母,只是跟他们说,自己有定期复查,情况一切正常。看到刘晔气色不错,作息也挺规律,刘爸刘妈也算是放下心来。

 

依约,周三晚上十二点,刘晔再次来到了胡均的工作室。

 

对于最后一次的治疗,他却有点忐忑。

 

短短一个小时的治疗时间里,他能看清那个人的长相吗?他能搞清楚那个人和自己的关系吗?

 

他有想过把这些事情告诉胡均,也许对治疗能够有帮助,也许,胡均还能给他提一点建议。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却下意识地隐瞒了,似乎是潜意识中,觉得隐瞒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他躺在那张熟悉的沙发上。

 

胡均的声音仍然像是有一种蛊惑人的魔力,很快就使他进入了催眠之中。

 

……

 

还是同一家酒吧。

 

不同的是,刘晔走进去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走近的时候,听到几个人跟那个人打招呼,叫着“老板”。原来他是这里的老板?

 

他轻轻地拍了一下那个人的肩膀。

 

那人转头,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刘晔。而刘晔,却垂下了眼睛,掩住了眼里无尽的想念。

 

“我离婚了。”

 

四个字,足以震碎刘晔心中最后一道防线。但他只是静静地在旁边的吧椅上坐下来,要了一杯冰水。

 

“你胖了好多。看来虽然婚姻不如意,你的生活还是挺滋润的。”

 

“我可不可以……抱抱你?”

 

近乎哀求的语调,刘晔的心,瞬间化成了一滩水。他叹了一口气,整个人转了过去,直接抱住了那个男人。

 

心里一声叹息:“你终于……回来了。”

 

两个人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拥抱着,交换着彼此的温度,却谁也不愿意先放开手。直到后来刘晔觉得有点透不过气,才挣开了。

 

“其实我已经离婚有一段时间了。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筹备酒吧的分店。你还记得吗?当初我答应你的,以我们俩名字首字母为名的酒吧。要不要去看看?”

 

“好啊。”

 

车开到一半,刘晔看到那个人的衣领有一点饼干屑,想来大概是吃早餐时不小心掉的。于是,他抽了一张纸巾,伸出手去,替他擦了擦衣领。

 

那个人转过头来,对他笑了笑。

 

刘晔却觉得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这个人的脸,分明就是胡均的脸!

 

一声尖锐的喇叭声——

 

急促的刹车,剧烈的碰撞,眼前如同被搅拌了的调色盘,一片混乱,刘晔一下子昏了过去,什么都不知道了。

 

 

- 7 -

 

刘晔是被救护车送到医院的。他晕倒在路边的花坛中,被一个早起散步的老人发现了,急忙打了120。

 

醒来的时候,左手还打着点滴。刘爸爸和刘妈妈坐在一旁,看到刘晔醒了,刘妈妈忍不住直掉眼泪。

 

“妈,你别……”刘晔想去安慰,却又动弹不得。

 

“你刚刚昏迷不醒的样子,又让我想起当时你车祸的时候,真的被你吓死了!”刘妈妈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哽咽着。

 

“好了,好了,孩子这不没事了吗。”刘爸爸也在一旁安慰。

 

说到车祸,刘晔突然想起,自己昏倒之前发生的事情。

 

那个人,就是胡均。被催眠时发生的一切,都是在自己和胡均之间的。他到底是谁?那场车祸到底是怎么回事?

 

“妈,我之前那车祸,是怎么回事啊?”

 

“就是你跟别人开车出去,结果不知道怎么的撞上了别人的车啊,那时候,真的吓死我了。你说你一个没有驾照的人,跟着别人出去,居然都会出事……”

 

“还有一个人?那……那个人,怎么样了?”

 

“当场就死了啊。唉,我们连那个人的尸体都没见着,光顾着你了。抢救了三天三夜啊,吓死我们了。”

 

刘晔整个人仿佛被定在了原地,半天才回过神来。

 

他迅速拔了左手的针头,跳下床,也不顾父母在背后的呼喊,直接跑了出去。

 

一个穿着病号服的疯子,在大街上乱跑。路人大概都是这么想的。

 

但刘晔也顾不上什么了。

 

他走到了那个工作室的地方。

 

可是那里根本没有什么工作室,就连整片建筑,都是完全不同的风格。刘晔反复确认了几次,地址的确是没有错的。

 

他又疯了似地跑回家,翻出那天穿的衣服——他清楚地记得,他是把那张小广告,塞回了衣服口袋的。

 

然而翻遍了口袋,只有一张小广告,是关于英语补习班的。

 

 

刘家父母赶回刘晔家的时候,刘晔已经把能摔的东西都摔了个精光,家里一片狼藉,而刘晔坐在当中,似哭似笑,眼中却早已没有了神采。

 

 

 

 

后来,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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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送给 @只能如此倾诉的情肠 

她说喜欢我的鬼故事,我就写了一篇鬼故事啦~

【剪配】夜孔雀—(三)

我臻超棒!!!

臻子翻滚很得意:


这章我写了个啥??写了个啥?
我…
已经没脸艾特视频剪刀手了…争取下一章找回状态…

520,敢做敢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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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有个客人预约来刺青,刘烨把工作室简单的打扫了一下,给自己做了一顿午餐。他还是习惯性的给碗里打了两颗蛋。两颗蛋黄在碗中静静的躺着,轻轻的挨着。刘烨看着它们入了神,耳边恍然响起他曾经对谁说过的:“总是不按点儿回家,要是我把这鸡啊蛋打两颗,那就是我在等你回来吃饭。听到了么?”那人从背后拥住他,在脖颈间蹭了好几下,轻轻的啃咬。他拿过铲子回身去敲他,忘记了还在烧着的油锅两个人都被烟呛的咳嗽。
刘烨拿起筷子,飞速的搅动起来,眼睫半垂着,一颗豆大的泪珠自眼眶里滚下来,砸进了了碗里,悄无声息的溶进了被搅动的漩涡中。

客人按时来到,刘烨按部就班的麻醉,上形。客人要求纹身的地方在脚踝,刘烨半跪着,神情专注。
“马上就好了,您再等……”话还没说完,刘烨便感受到右手的筋脉出一阵痉挛,开始隐隐的抽痛。又来了!突然袭来的镇痛让刘晔手一抖,刘烨紧紧握着刺青机的手直直的滑落下去。在那个客人的脚踝处留下一道骇人的血痕。
一声凄厉的惨叫。扎的刘烨后脑勺嗡嗡的疼。
“你要死吗!”那人一脚将刘烨踹翻在地,鲜血流淌下来,滴落在地板上。
“对,对不起。”刘烨撑起身子,忍者手腕的剧痛,手忙脚乱的翻找着医药箱,慌不择路的帮客人处理好伤口。汗珠一颗颗从额角滚落下来,刘烨死死的咬住下唇。
“坚持住,坚持住。”他在心中默念。
客人的刺青彻底毁了,图腾的底部被刺上了一道蜿蜒下来的丑陋线条,无论如何也补救不了。刘烨用纱布包裹好伤疤,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子。
“先生,对不起。”
“……”那客人也不是不讲理的主,看到刘烨的手是真心出了毛病,手腕上的青筋暴起,抖个不停。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苛责。反而对他刚刚踹下的那脚隐隐起了歉意。

刘烨与那位客人约好,恢复两个月后,再过来帮他免费把刺青洗掉,并包下他恢复伤疤的药费。那人没有再不依不饶,可到底也是心中有气,重重的甩了门。
手腕还痛着,刘烨却像一下子泄了劲,不管不顾的,开始疯狂的收拾起一室狼藉。几次痛的拿不住东西,从手中滑落下来,看似不大的房子却好像永无止境的遭乱,如何整理也整理不干净。
墨瓶自手里落下,玻璃碴子混着墨汁铺撒了一地,画稿自手里落下,纷纷扬扬的躺进墨水里。越来越糟,越来越糟。
“啊!!!”刘烨终于再也忍不住了,狂吼出声,他重重的跪下去,揪住自己的头发,大口的喘息。

“队长,队长。不要,不要让我离开队里。我可以,我可以的。”刘烨疯了一样喃喃自语,嘴唇飞速的蠕动着。
天旋地转。
穿着白褂的医生说:“刘烨,你的右手伤了。”
穿着警服的队长说:“刘烨,你不能再握枪了。”
队友摁住不断挣扎的他,听见他歇斯底里的大喊:“胡军呢?!胡军呢?!我要见他!你让我见他!”

刘烨是在傍晚时候去买止疼片的路上遇见胡军的,他甚至怀疑不是自己手腕出了问题而是自己脑子出了问题。
胡军下班后,回绝了女友的约会邀请,漫无目的的在街上游走,拐进一条背街,被扑上来的人影吓了一跳。定睛一看,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脏就这样硬生生的停止了跳动。四目相对,空气中好似都是是快要凝固住缓慢流动的树胶,一时间没一个人舍得别开眼。
面前那人的嘴唇开始颤抖,发不出任何一个音节,只剩喉咙里的呜咽。
“胡……胡……”刘烨甚至无法叫出他的名字。他的手小心翼翼的探上去,距离胡军脸庞一公分的地方又猛然停下。
他害怕极了,害怕到无法下定决心去触碰。

相思相望不相亲,薄情专是多情累,曲曲柔肠碎。红笺向壁字模糊,曲栏深处重相见,日日盼君至。

“小烨……”胡军深深的凝望着,仅仅是凝望,眼睛里盛满了怜惜和痛楚。他扭了扭脖子,将自己的侧脸贴上去。
那触手温热的,流动着沸腾血液的生命!在刘烨的掌心里焕发着生气勃勃,让他不可置信的加重了手掌的力度,甚至在揉捏胡军的脸庞了。
“我……”胡军刚想开口解释,还没有来得及拉下刘烨的手腕。刘烨的拳头便裹夹着风暴袭来,胡军重心不稳,侧身翻在了地上。
“胡军!你丫就是一混蛋!”
没有浓情蜜意的倾吐相思,没有重逢后的哀怨和感叹,刘烨的所有怒火在那一刻蓦的爆发,那是他的痛苦,他的不甘,他的愤懑,他的委屈,和他的……爱。
胡军蜷在地上,一声不响的承袭下刘烨所有的拳打脚踢,直到他的胳膊再也抬不动,喉咙嘶哑的再也喊不出。刘烨跪在地上,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源源不断的眼泪从指缝中溢出来。
胡军,只要遇上你,我他妈就和一个女人一样爱哭。

胡军艰难的跪起来,挪到刘烨的身边,伸出双臂,终于将他拥住。
事隔多年的拥抱,让胡军觉得飘渺而不真实。这么多年没有离开北京,也许就是因为在他心里还有一块隐秘的地方,藏着他一个自私而不堪的秘密期望,就如今天一样,重新遇到刘烨,然后把他拥进怀里。
哪怕高山倾颓,湖海干涸。

刘烨依靠在胡军的怀里,他曾经最喜欢穿带着铁链的皮夹克已经变成了昂贵面料剪裁得当的呢绒西装。胡军捉住他的右手,轻柔的抚摸,一寸一寸,在手心的烟疤处轻轻的打着圈。
“还痛吗?”
刘烨愣了一愣,他没想到胡军第一句话说的是这个,也不知道他到底想问的是什么。
“右手的无名指和小拇指,还痛吗?”胡军沉沉的叹息。
刘烨的身形一顿,眼中迷雾拨开,他开口,那句话令胡军永生难忘。
“你胖了些。”
“那时候,我怎么会离开你的。”胡军再也抑制不住的将人箍的更紧。他错悔,他恨极了那个自以为是的自己。将彼此都折磨得伤痕累累还不肯善罢甘休。

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了。
悲痛和别离在现在看来都是那么的可笑,任谁也挡不住时间的滚滚洪涛。那些尘封的往事早已被厚厚的尘土掩埋。
可如今,也不得不再一次将其硬生生的挖出来。面对着让人疼痛的过往,用直面的剖白救赎早已万劫不复却仍要抵死缠绵的两人。



——————————————
最近太忙了…写出来的东西全都不尽人意。
让我冷静一下…
白了个白…

北海北

同样很喜欢的短篇~

lo主,我好喜欢你的文字~

Blanche_:

 
还记得《流动的晨曦》吗,这是师哥篇。

写于半梦半醒的半山。偏意识流。

一更完。勿上升蒸主。

请先深吸一口气,静下心来。

-------------------<正文>----------------------


雁子会捎来讯息  当春风吹拂着新绿  那是因为我想你

                                     【爱情的枪】

 

Un

 

       地铁6号线,今天的末班,在北海北站停靠的最后一刻,关门警示灯闪烁,胡筠鬼使神差地一个跨步下了地铁。

       不想回家吗?也许吧。想他了吗?是的吧。

       他还记得他说过,在遇到他之前,课业、生活压力太大的时候,不想把坏情绪传染给朋友,又不想远方的父母担心,就一个人大晚上跑到什刹海边儿上哭,哭过了,生活照样继续过。

       他现在没有眼泪可以哭,只是想去那个曾经收下他泪水和苦闷的地方坐坐。那人总是这样的,习惯性的为别人想,却忘了为自己想。所以在一起的时候,他总会不自觉为他多想一些。

       可现在,一年了吧,他只能从几个共同朋友和相识的同事口中偶尔得知他的一星半点儿。

       终究他还是没有去什刹海,站在恭王府的大门前挪不动步。他们那年从墨脱回来后的第一次约会,便是在这里,只为去欣赏那一只只栖息在雕梁画柱里的蝙蝠。有时回想起来,他不禁觉得好笑,两个大男人的约会还真他妈没情调。

       他还记得那时他说,什么和珅,什么奕䜣,再大富大贵又怎样,再权倾朝野又怎样,最终留下的,不过是个供人游赏的园子罢了。那我们呢,爱的再轰轰烈烈又怎样,爱到精疲力竭又怎样,最后,又能剩下些什么。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的小烨子,会不再属于他。

 

 

Deux

 

       收得十分春恨,做一天愁影绕云山。

       两天前,是他小儿子的百日宴。到场的宾客一拨又一拨,只是没有他。他在宴会厅门口驻足了许久,期待他会和往日的好友们一起出现。好久没有见到他了,自从彻底断绝之后,他就像从这个城市消失了一般,他总是可以精确的避开一切有他出现的地方。

       说久,其实也就一年,只是度日如年。

       原来他还说,北京太小了,小到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让他们在阳光下牵手。直到失去他,他才恍然,北京是太大了,大到你不愿见我,我就无法遇见你。

       妻子催了一次又一次,他一步三回头进了宴会厅。轻轻摇了摇头,自嘲的笑笑,在想什么呢,就算他们还在一起,这样的场合,他也是不会来的呀。

       整个百日宴,他心不在焉,直到在恭王府门前抽了半包烟,仍旧心不在焉。听一个好友说,他大约一周前的航班飞拉萨。西藏,他是去了墨脱吗,他们的圣地。

       那年为了在一个地质考察项目中争一口气,他独自去了西藏,在八一镇的青年旅社等待同行的驴友一起进墨脱。那时正值雨季,是最不适宜徒步进墨脱的季节,他在小旅馆抱着一丝希望等了一周,大不了一个人吧。就在他收拾好东西,准备第二天一早出发之时,他来了。

       他刚走下楼梯,就看到他一脸诚恳地望着旅社的小老头,有些紧张,有些彷徨,老板,那那那个贴告示的人,还还在吗?毛茸茸的睫毛随着眼睑一颤一颤,颤得令他有些不安。小老头朝他指了指,巧了,这就是。

       他看着他向自己走近了两步,咧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你、你好,我叫留烨。

       他的眼眸似乎自带有光,猝不及防就照进他内心深处封尘的地方。

 

 

Trois

 

       夜已深,坐在恭王府紧闭的朱红大门前的阶梯上,望着西南方那片天,想他。手机在口袋里不知震动了多少次,他把它掏出来,将闪烁的屏幕变为黑暗。

       在家里,没有空间让他爱他。

       他不是不爱他的妻子,但那份爱里,似乎尊敬的成分更多,敬她为他生儿育女,敬她辛苦维持着一个完整的家。所以在儿子出世之前,他把在家中无法安放的爱都给了女儿,她几乎与他们的爱情同时诞生,只盼她一世安好,不要似他们的爱情。

       似乎只有他,能让他将身体和灵魂妥善安放。

       一周多的时间,他此时应该是在墨脱了吧。这次,他是独自一人,还是与人结伴而行。若是后者,他又会遇上一个什么样的人,会不会因此,忘了他。

       还是希望有个人同他一起吧,只要他安好,何必强求将他的心囚困在自己身上。

       墨脱,大概已经变了样。他是那样敏感,该怎样的心伤。可是就连失落,他也没有资格再陪他一起了。

       那年之后,他再没有去过墨脱,甚至再没有踏上西藏,那个他们开始相拥的地方。他怕他会后悔。后悔爱上他吗?不是的。后悔在真爱来临前就步入婚姻,后悔没有早两年遇见他,甚至后悔在遇见他之前让妻子怀有身孕。就是没有办法后悔爱上他。

       那片空气稀薄的高原,供奉着他们氧气稀薄的爱情。

 

 

Quatre

 

       北京的夜空,看不到一颗星,不似他的双眸,载满星辰。

       他还记得失去他的那一天,他漂亮的眼睛失去了往日的神彩,只剩强忍的泪光。他明白这次,又让他失望了,欺骗,就该承当后果。

       他抬起手,想覆上他微颤的双肩,可是手臂似有千斤沉,触碰不到他肩膀的高度。他想把他拥入怀中,像以往一样抚摸他的脊背安抚他的心神,可是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面一般,无法靠近他,触不可及。手臂在下垂,他想拉起他的手,却怕看到相互折磨的那些年他在手心留下的伤疤,那新旧不一烟头的烫痕,刺痛他的眼,也刺痛他的心。

       最终他的手臂还是垂掉在身体两侧,说不出挽留,也无法挽留,只得强作镇定,转身离开。

       人就是这样,不愿承认慌张。

       壁虎逃跑的时候会咬断自己的尾巴,过上几天,它又能长出一条新的尾巴。他逃离的时候,抛下了自己的心,可是心的位置,空了,终究是空了。

       刚开始,他以为他会回来找他,或者冷静上一段时间他还是可以让他回头。像以前每次争吵一样,他笃定他离不开他,一如他,无法没有他。所以日子还是照常的过,直到两周后再无法拨通他的电话,在他原来的住所,再寻不得他的身影。

       他知道,他是真的要离开了。第一次,他从里到外,失了主张,找不到方向。

 

 

Cinq

 

       说到慌张,他想起那年,他欠他的生日。

       说好陪他庆生,女儿却突然高烧不退。他在医院陪伴了妻女一夜,让他一人在家,空对着蜡烛燃到尽头的蛋糕,等了他一夜。

       当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去找他,他们不可防备的大吵了一架。疲倦点燃他的怒火,他朝他大吼,说他不懂得体谅。其实,他何曾不体谅,只是忍让,终是有限度的呀。他要的从来都不多,不过是希望他在他身边时,能全心全意只想着他,而这样的时间,能稍稍多那么一丁点儿而已。

       可就是这样,他还是不能做到。那是他的骨血,他不能不管她,就如他突来的儿子,他不能不要他。

       那次他没有想到,在他们和好前,玉树竟发生了地震,更没有想到,他没有知会一声,便随着母校组织的地质考察小组前往玉树加入了救灾的队伍。

       震后是一种怎样的景象,他是知道的,灾区暗藏着怎样的危险,他更是了解。他终于体会到,自己是多么的害怕永远失去他。

       来不及多想,他用最快的方式赶到了玉树。那是他这些年来,离墨脱最近的一次。他只盼若是再遇上滑坡,他同样能在他的身旁,哪怕再没有好运逃脱,他也要牢牢抓住他的手不放。

       当他终于在一片废墟里看到他忙碌的身影,他才感觉到,温度,再次回到了他的躯壳。

       他不顾旁人的眼光,紧紧把他箍在怀中。只有他的气息,才能让他在慌乱中安心。

 

 

Six

 

       东方的天空渐渐泛出鱼肚白,他终于还是坐在了什刹海畔。

       他不是没有想过离婚,却总是被种种顾忌羁绊。直至那次从玉树回来,他把离婚提上了日程。劝说、吵嚷、冷战、哭闹,持续数月。既已如此,他断然不会轻易妥协,只要他在身边,他就有足够的力量。

       当新的一年到来,妻子也冷静了。

       那晚女儿被送到了奶奶家,妻子开了一瓶红酒,在餐桌与他对饮。她说,你要走,我无法阻拦,可是,我还是想你最后爱我一次。

       看着妻子脸上爬上了为这个家操持的痕迹,看着她眼角闪着的泪,他记得自己答应过他的话,却没法说出拒绝。

       可就是那一次,虽然做了防护,他的生命还是再一次得到了延续。

       他无法怪罪她,错的人,终究是他。可是,究竟什么是错,又究竟怎样才算对。他做了的,不过是无可救药的爱上了他,仅此而已。

       最终,到底是辜负了他的等待,辜负了他们的爱。

 

 

Sept

 

       他呆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似是目空一切。

       他想起在巴黎的时候,他问他,若此刻存下一寸光阴,是否可以换一个世纪,若摘下一片苦心,又能否酿一滴蜂蜜。他不知怎么回答,只好把他的问题揉碎在亲吻里。

       身上的最后一支烟已经燃了一半,积长的烟灰被一阵风吹散。在一起时他们总是可以控制着烟量,分开后,一包烟,甚少能装过一天。

       恍然觉得,养成一个习惯很难,放下却简单。若爱恨也如此,天下太平。

       微弱的晨辉里,他似乎可以看到风流动的光影,似乎是往他那边去,带着晨曦。是否,也可以捎上对他的思念。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叫嚣着唤醒睡梦中的北京,他搭乘第一班地铁6号线,离开北海北。

       若可以选择,一生拥有你足矣。



The End--------------------------------------

【爱情的枪】,作词/曲:陈升,唱/奏:陈升、左小祖咒。

「收得十分春恨,做一天愁影绕云山。」——《木兰花慢 · 杨花》[清]张惠言

「存一寸光阴,换一个世纪。摘一片苦心,酿一滴蜂蜜。」——【爱久见人心】


嗨,979。

今天都快结束了,却突然想起是你的生日。

我知道你看不到。生日快乐。

你还好吗,我很好。


北海

《南方》的姊妹篇,同样喜欢❤

臻子翻滚很得意:

本文送给@吾乡之岛的《南方》,我很喜欢的一篇文章,夹杂着冬天轰隆隆驶过的凛冽和硬挺,温柔的包裹了我的内心。
其余的话不多说,这一万多字温吞缓慢如一杯白开水的故事,不知你们是否会喜欢。一段算不得军烨文的军烨文,只因我们都身在其中。
请勿上升真人,谢谢你们每个人对军烨的爱。希望得到大家的评价与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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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快到青岛站的时候,我从座位上站起来,从过道里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挤过去,来到厕所门口的大镜子前面,迅速的梳顺头发化好妆,掩盖住我蜡黄的脸色和浓重的黑眼圈。裤兜里的手机震得我坐久了发麻的大腿根又有了知觉。我接起电话,舅舅说他已经在等我,我应了声好,回身去座位上取行李箱。
拉着箱子出站向停车场走去的时候,秋季的海风裹扎着咸腥的湿气呼啸而来,尖利的咆哮着。头发瞬间被吹得乱糟糟的,扑到脸颊被粘腻的唇膏留住,风衣里灌满了风,呼呼的响。看到舅舅的车时,他已经笑着迎向我,接过了我的箱子,麻利的放进后备箱。
 
“小桢,累坏了吧。都说了叫你坐飞机来,何必那么辛苦。”
“没事舅舅,坐火车很有意思,还拍了不少好照片。”
我系好安全带,从倒车镜里看到了自己的脸,头发鸟窝一样顶在头上,妆容早已花的乱七八糟。果然同我的人生一样,本以为粉饰太平的装聋作哑可以带来美好的未来,没成想最后还是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搞的糟烂。
舅舅小心翼翼的打量我,连说话间都带了怜悯的口气。
“小桢,来舅舅这儿就放心…好好玩儿两天,想什么时候回去了再回去?行吗?”
“谢谢舅舅,真是麻烦你了。”我眼眶发胀,努力的控制自己不在关心自己的亲人面前掉下泪来。
“我是你亲舅舅,跟我提什么麻烦?傻孩子,喏,这串钥匙是你哥哥家的,他最近去奥地利出差不在家,你就安心在他那住着,啊?”
“好。”我木讷的接过钥匙,目光瞥向了窗外。天气还没有冷透,阳光还是毒辣的绕人眼睛,车在高速上行驶,上了几个坡之后,就看到青岛市被笼罩在一片又一片巨大的绿荫里,远处就是肉眼可及的大海,安稳的在车里坐着,倒显得外面的一切都万分的风平浪静。
 
在舅舅家吃过晚饭,舅妈准备了丰富的海味,都是我曾经喜欢吃的鱼虾,我却一口也咽不下去。舅妈摸着我头发不住的叹气,那天晚上也睡得极不安稳。
第二天早晨,舅舅就来接我,说带我到处逛一逛散散心,我拿上相机和他出了门,从五四广场到八大关又到石老人,所到之处皆是一片人潮,声音鼎沸,小孩子在我腿边窜来窜去,差点把我的相机拽到地上,我捏了几张片子就索然无味起来。
倒是与这世上任何景点都无不同,连烧烤鱿鱼都是同样的味道。
 
临近傍晚,我问舅舅,他知不知道有什么是这里本地人常去看海的地方,人少又清净。他拍拍脑门说带我去一个好地方,就是路有点难走。
我当然欣然前往。
舅舅的车子沿着海岸线驶离了嘈杂的市中心,柏油马路渐渐变成了水泥混着的土路,凹凸不平起来。来到一处拉着白色警戒线的地方,舅舅摁了摁喇叭,从旁边塑料板搭成的小屋里钻出来一个人,冲舅舅摆手,操着海味浓重的普通话说,过不去过不去不能再走了。
舅舅掏出一支烟递给他,两人的交流换成了地道的山东土话,我听不太懂,只是不一会儿他和舅舅两个人就开怀大笑起来,然后他走到一边,把警戒线解开,让我们通行。舅舅发动油门,我从被飞扬的尘土蒙住的后窗上隐约看到警戒线又立了起来,然后那人钻回了黑暗的小屋。
舅舅把车停在刚行驶过不远的一个小土坡上,叫我下车,告诉我后面的路车开不过去,得靠步行。我跟着舅舅一路七拐八拐的走,隐约感受到了熟悉的潮气。只是窄窄的路两边除了一些建筑垃圾也没有什么,还走过一个藏獒养殖基地,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狗看见我们都跳起来狂吠,厚重的皮毛在身上威风凛凛的抖着。
“从这拐过去就到了。”舅舅招呼我,我赶紧跟上去,从一片杂草丛中踏出一条小道。
 
那波澜壮阔的海面就这样毫无预警的出现在我的眼前,空旷的大海匍伏在我脚下。没有细软的沙滩,只有凛冽的礁石,张牙舞爪的站立在海面之上。浪花一下下有力的拍打在岸边,激荡的声音让我停滞了呼吸。落日的余晖将一望无垠的海面洒满了金色,光芒,原来才是这世上最宽容的东西。
我情不自禁的顺着缓坡向下走去,一点点靠近海平面,礁石上布满的“马牙”咯的我脚心有点疼,海水翻涌着溢上来,打湿了我的鞋面,可是那一刻,我居然有点激动,有点开心了。
“舅舅!这儿真好看。”我不停的捏着快门,只想趁着落日将这美丽留在我的宝贝相机里。
“这个地儿原来是本地渔民出海的地方,后来就荒了,还剩些人来这儿捞青口和蛤蜊,只是现在过了季,所以一个人也没有。”
“没有人也好…舅舅,你看,明明那儿就有个人。”
我侧过身子,才注意到不远处较为平坦的石子滩上有个坐着的人影,我悄悄走近过去,是一个在钓鱼的男人。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薄外套和黑色网面的跑鞋,高大的身材蜷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旁边放着一个的铁皮桶。
 
“兄弟,这儿还能钓上鱼吗?”舅舅走过来,那男人闻声回头。
“还成,不太能出鱼,但有时候也能有个一两条小的。”
“快涨潮了,得赶紧回了。”
“不碍事。家离得近。”那男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冲舅舅笑了笑。我才看清楚的他的面容,人近中年,想来不爱打理,皮肤有些粗糙。只是那双眼睛,漂亮极了,比我人生中见过的任何一双眼睛都要漂亮,我说不出,只觉得身后波光粼粼的大海都在这人眼睛的衬托下黯然失色,只余他瞳孔中的一点晶亮。
“你怎么一个人来?”
“嗨,说好了和我爱人一起来的,刚好他有个朋友到家里,我就一个人出来了。”他笑的更灿烂,饱满的嘴唇扯平了褶皱,泄出他此刻心情的愉悦,提起他爱人,眼睛旁的皱纹都闪着幸福的光。
“成,您注意安全。”舅舅冲他挥挥手,我们一起离去。走过来时那片杂草丛时,我回身望了一眼,摁下了快门,那个男人的形形绰绰,细细的钓线些许模糊,和大海一同拢在了夕阳的光辉里。
 
孤独原来也可以这般美丽,我想。
 
后几天,舅舅忙着上班,我的情绪好了许多,就时常自己出来走走。每天傍晚,都会到那片野海岸边看日落,直到月上中天的时候,海平面变作了静穆的深蓝色,我才依依不舍的离开。一次,我提早离开,在回程的路上,刚钻过那道警戒线,和房子里的人熟络的打了个招呼,就被人叫住了。
“哟,小姑娘,你又来看海了?”我回头看见了那个钓鱼的男人,他手中拎着几袋子蔬菜,站在我后面笑意盈盈的望着我。
“你好!今天没钓上鱼,只能吃素了?”
“哈哈哈哈哈哈,你这姑娘倒有意思。”他开怀大笑,走过来与我并肩向土坯下走去。
“来旅游?怎么不去景点逛逛?”
“来采风的,景点的人太多了。”我晃一晃手里的相机。
“哎,大摄影师啊。”
“半吊子的,就是爱好。当记者。”
“记者?”
“嗯,《京报》,听过吗?”
“《京报》啊…”他眉毛挑了挑,转了话题。
“有个自己喜欢的爱好挺好,我喜欢唱歌,我们家那口子总说我跑调。”他说起自家爱人的时候,表情中总有光芒,一定是个疼老婆的,我想。
“跑调还愿意听你唱歌,那才是真爱。”
我们两个都笑起来。
“吃饭了么?”他扬一扬手中的袋子。
“还没。”我摸摸肚皮,有点瘪。
“我们家开饭馆儿的,要不上我那吃去?我请客!你看,就在那儿,那个小房子。”他伸手指给我看,果然,不远处有个三层矮房,漆成了淡蓝色,带着小院儿似的,门口是一个白色的矮栅栏。
“成。”我想也不想的答应了他,只是因为莫名的喜欢这个人,寥寥数语的对话总让人觉得他坦荡又真诚。
“我叫刘烨,火华烨。”他说。
 
来到小院门口,栅栏上竖着一个木头牌子,我看清上面写的字。
“蓝鱼”
“你们家是开鱼庄的啊?”我跟着刘烨进了小院,院子里很干净,摆了许多绿植,还有一个座椅式的白色摇晃秋千,在微微的风中荡啊荡。
“也不全是,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嘛。”
“怎么叫蓝鱼,好奇怪的名字。”
“大海是蓝色的,鱼当然也是蓝色的啦。老胡军!来客人了,快出门招待!”刘烨刚跨进小楼的门儿,就扯着嗓子喊起来,与在外面正儿八经的那个中年男人全不一样。十足的像个七八岁小孩儿。
“来了来了,您请好儿里面坐!”从宽敞明亮的大厅里间迎出来一个男人,掀开玻璃小鱼挂成的帘子疾步走出来,笑着向我打招呼。
“老胡军儿,你那京片子什么时候能改改,没有芹菜了,我买了韭菜,你不许不吃。”男人放下菜就向他口中的胡军扑过去,搂住他的脖子在侧脸亲了一口,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一样,回过头不好意思的冲我笑笑。我有点震惊,又迅速平静下来,他们这样的couple在我们这代人眼里早就能习以为常,何况他们只是坦诚,毫不藏着掖着。
 
“给你介绍一下,我爱人,胡军。你不会奇怪吧。”他的嘴角露出些许羞涩的弧度。
“当然不会。”我微笑望着他们。情侣间爱的深刻,眼睛是可以看出来的,一言一语,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透着触手可及的幸福,纵使不为人接受的爱情,也可以存活的如此美好和安逸。
“吃什么?我来下厨,老胡军手艺可没我的好。”刘烨挂住胡军的肩膀,论功邀赏。
“是是是,刘大厨师最棒。”胡军笑着刮了刮他的鼻子,眉眼间的宠溺遮也遮不住。我有点好奇的悄悄打量起刘烨的爱人,胡军与刘烨身高相仿,年龄大概也差不离几岁,只是那面容我看着竟有点眼熟,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大概是是打理的好,胡军的身材健硕有力,黑色的T恤衫下微微露出些肌肉的形状,皮肤黝黑,不知道是天生还是被海边的阳光晒的。本以为刘烨算是我们这些姑娘眼中很man的男人了,不想他和刘烨一比,竟活生生的也压了他一头。
 
刘烨提着菜进了后厨,还不忘让胡军招呼我。
胡军拿来菜单递给我。我推推手说不用,你们吃什么我跟着蹭点就好。胡军笑着答应,明明长相那样不同,笑容却如出一辙的爽朗。他说今天有鲅鱼饺子,煎鳎目和煮蛤蜊。我算是好口福,别的不说,刘烨做的鲅鱼饺子可算是一绝。
胡军口中的赞美之情溢于言表,骄傲极了。
“烨哥是饭店的厨师?”
“也不算,他爱玩儿就让他玩儿,他出去了就我来。只是我手艺没他好,客人都不爱吃。”胡军挠挠后脑勺,又摸了摸鼻尖。
“这个店就你们两口子?”
胡军显然被我口中的“两口子”一词深深的取悦到了,稍显严肃的脸上又加深了笑意。
“我们店开的偏远,平时客人不多,两个人就忙的过来。”
“哦——”我有点莫名奇妙,不挣钱,开来玩么?
“胡军…”我口中默默地咀嚼着这个名字,恍然大悟,激动的拍了大腿站起来。
 
“胡老师!”我压抑着内心的狂喜喊出声,看见胡军一根手指压在了嘴唇上。
“一惊一乍的。急什么。”
“你你你,你是《京报》的胡老师?”
“你认识我?”他有点惊讶。
“何止是认识!您,您您真的是…我也也……”我激动的语无伦次,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嗨,都是原来的事儿了。此刻在你面前的不过是渔夫一个。你喝点水,我去瞧瞧刘烨。”他站起身替我添了杯水,就拐去了后厨。
 
胡军,果然是他。
两年前我毕业刚进《京报》当一名小记者的时候,就听前辈们提起过这个响当当的名字。胡军,他的照片是永久挂在《京报》大楼里明星记者榜头位的。这好些年了也没人敢换下来。他在报社里呆的那些年,经过他手的大报道无一不引起了巨大的舆论关注。尤其是他的几次暗访报道,主编的评论是:“胆子大的能翻天”,而且这位大记者最善于和三教九流的人周旋,几个问题扔出去,总能收到些别的记者想破头也挖不到的东西。
只是后来听说,在一次官二代的大学生杀人事件中,那个大学生找了自己父亲找了自己的舍友当替罪羊,又透过宣委来摆平京报,胡军瞒着编辑发了报道在网站上,让公众知道了真相,第二天就被直接革职。
后来好些年,他也再没踏入过媒体圈子,只是作为自由撰稿人的身份写些文章,只看其字,不见其人。除了我们主编,大概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有一次公司年会后,主编喝的大醉,哭的老泪纵横。
带我的老师说,他是胡军的老师。
 
我不曾想,竟然会在远隔千里的另一个城市,遇见了自己一直引以为标杆的前辈,而且亲眼看到他,活的这么幸福,与大海相伴,与爱人相随。
 
“饺子来咯!趁热吃。”刘烨的一声呼喊打断了我的沉思。他和胡军端着几个盘子走出来。
“烫烫烫烫烫。”刘烨放下盘子跺跺脚,赶紧摸上耳朵。
“我来拿碗筷!”我赶忙站起来去壁橱那里拿东西。
“我去拿喝的。”胡军声音低沉。
“那辛苦你们啦!我再去端菜!嘿嘿。”
我把桌面整理好,胡军叫我一声。
“小桢?”他扬扬手里的啤酒。
“成!”我笑着答应。
“只许喝一罐啊,尝尝味道。青岛人其实不喜欢喝青岛啤酒,他们喜欢崂山啤酒,崂山的水很甜,酿的酒也好喝。”胡军走过来,放下一罐红瓶子的崂山啤酒在我面前。海鲜的香气迎面而来,这些天头一次有了食指大动的感觉。
 
“开饭!”刘烨放下最后一盘饺子,坐下来打开一罐啤酒,自然而然的递给胡军,动作熟悉的想来是早已成习惯。
“小桢,快尝尝。”刘烨满心满眼的期待。
“好!”我挑起一块鳎目送进嘴里,眼睛都瞪圆了。鳎目鱼去皮,片成片,被裹上蛋液炸至金黄,凝固的蛋白质相当幼滑,松脆与细嫩接驳的间隙饱含鲜美的汁水,味道美妙极了。
“真好吃!”我用力的点头,刘烨笑开了花儿,满满的灌进去一大口啤酒。
“再尝尝这个,没什么比得过这个了。”他用筷子在空中点一点。
淡蓝色的瓷盘里装着一个个饱满的白皮饺子,晶莹透亮。隔着饺子皮白色的皱褶,也能看见金色的汤汁在其中博动,咬一口,漂着零星油花的鱼汤水一股脑的冒出来,泛滥的鱼鲜味瞬间席卷了我所有的口腔。
“怎么样,小烨的鲅鱼饺子是不是很好吃?”胡军笑着揉揉刘烨的脖子。
我只能用力的咀嚼,再用力的点头,发不出任何声响。
 
“这鲅鱼饺子,我跟你说啊小桢,其实是烟台人最喜欢吃的。做法可讲究了,去骨要一次性去干净,剁馅儿要用刀背,这配菜啊,指定要韭菜的,就是老胡军儿不爱吃,我后来给他换了芹菜,也还不错,但是我还是觉得韭菜好…”刘烨轻飘飘的白了一眼胡军。
“这么多话,先吃饭,把胃饿坏了。”胡军挑了一个饺子送进他碗里,看着刘烨乐呵呵的吃下去。
吃过饭,胡军收拾了碗筷,我们三个抱着一大盆煮蛤蜊来到院子里,席地而坐,月亮刚爬上来,天色还不晚。
“小桢不开心,我总看见你跑过去看海,遇着你好几次了。”刘烨是敏感的人,他能很轻松的捕捉到周围人的情绪,这样的人应该活得很累。
我闷下一口酒,没有尝到崂山水的甘甜,只有一片苦涩,眼前逐渐被泪水模糊。
 
“我失恋了,前男友喜欢上了我的好朋友,我们在一起五年,可这当中我却有一年半都在当傻子。我很难过,很生气,但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选择了逃避,我想看海,却觉得南方的海太绵软,我就来了这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爱一个人难道有错吗?”
胡军和刘烨对视了一眼,眼底都是一片了然,刘烨轻轻的叹口气。
“其实,爱情是无分对错的,只有人才分对错。没能走在一起,只能证明,你们不是彼此要找的那个人。”
“我不太懂,我只是很害怕,无休无止的害怕。”
“别怕,那个对的人,总会站在前面等你,他也会一次次与错的人挥手告别,这一生,都只为等到你。”
 
“也许吧。”我抹抹眼角。
“别说我了,说出来都是烂事儿。说说你们呗。”
“我们?我们最寡然无味了,是嘛老胡军?”刘烨笑开的时候,其实也有了满脸的大褶子。他胳膊肘撞撞胡军。
“老胡军,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十五年了,你不记得?”
“十五年,这么快啊。”刘烨伸个懒腰,轻轻的靠在了胡军的肩膀上抱着膝盖,咬开一个蛤蜊,胡军轻轻笑一下,两人开始你一言我一语的讲故事。从他们口中,我听到的这个爱情故事,与大多数人相同,却与大多数人又不同。
相爱,甜蜜,争吵,分手,和好,相守。一帧帧一幕幕在我脑海中放映出一部波澜起伏的电影,带着海水的潮气和湿润,但绝不寡然无味。
 
年轻气盛的胡军在报社做的风生水起,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时候,怀着内心澎湃的新闻理想骄傲的捧着“无冕之王”的称呼,只是太过于气盛,忘了一己之力难敌饿虎。被报社开除之后,骄傲的他受到现实的打击,同样选择了逃避。
他一个人来到青岛,在偌大的城市里游荡。不知道怎么,就碰上了刚毕业来青岛旅游的刘烨。那时候的刘烨青涩,朝气,充满活力,让落魄又挫败的胡军再一次找到了快乐。
他们一起去海里游泳,潜水,冲浪,一起在海边的风中穿行,走过青岛每一条古老的街道,寻找每一片宽大树叶里漂亮的纹路,刘烨翻着攻略带胡军走街串巷的找小吃,啃螃蟹时刘烨吃的满脸汁水,胡军温柔的用纸巾替他拂去,两个异乡的游人在这里找到了彼此的灵魂归属。那首歌怎么唱来着?对,爱情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于是你们睡了?”我借着酒劲大胆的八卦。
“当然。”胡军真是坦荡荡的汉子。
“我们是男人,哪有那么多娘们叽叽的腻歪。一开始我也不相信我喜欢上一个男人,可是喜欢上就是喜欢上了,睡了不是水到渠成的事儿?”
“呸,老不正经的。这么大人了,一点儿不害臊。”刘烨脸红透了,使劲掐了一把胡军的胳膊,院子里的地灯照的他像一只蜷在一起的大虾米。
“后来呢?”我兴致勃勃的问。
“后来啊——”刘烨的脸色暗下来。
 
后来胡军要回北京,完成他继续未完成的事业。刘烨要回东北老家,老人还盼着他娶个媳妇再生个大胖小子。
临别的那一个晚上,两人彻夜未眠,胡军再三的问刘烨要不要随他一起回北京。刘烨咬咬牙,收拾了来青岛时的行李箱,跟着胡军上了飞机。
胡军为了刘烨与家里人大吵一架,断了来往,一意孤行的搬出来住。胡军又是明面上被京报扫地出门的人,哪里又那么容易东山再起,多少家媒体看到胡军的大名都拒之不及,谁还肯再给这个惹了大老虎的人一个机会。刘烨大学的专业是编剧,手上拿着自创的剧本敲遍了整个北京电影公司的门。
两人在狭小的出租屋里,朝不见头,晚不见尾,收入微薄,仅仅靠刘烨在一家小型传媒公司做策划挣的工资来苦苦支撑。一开始,胡军总会在下班时在刘烨公司楼下等他,不顾别人的目光给他一个响亮的吻,刘烨也会在胡军疲惫不堪时替他捏肩揉背,只是渐渐的,胡军的脾气越来越暴躁,刘烨每天也总是疲倦。两人不断的争吵,和好,再争吵,再和好。
两人不再天南海北的乱侃一气,不再为了一份糖炒栗子倒两次地铁穿过五条胡同,胡军郁郁不得志的大骂无良媒体,刘烨只是说自己很累不想再听。当生活的鸡零狗碎消磨掉爱情初始的疯狂,留下的百折不饶不知是否摇摇欲坠。后来,两个人无话可说时,只剩下在一张简陋的木床上疯狂的做//爱,拼尽全力的索//要彼此来证明爱情的痕迹。刘烨背靠过去沉沉昏睡,胡军坐在床边点燃一支香烟。清晨的太阳升起时,两人走出楼门,再次分道扬镳。
终于,刘烨仍提着那只行李箱,消失在了一个雾蒙蒙的夜晚。
 
“那…”我心中刀割似的抽痛的无以言表,他们两个的爱情故事,足以让我看到自己的人生,我们总被现实的美好吸引,又总被现实的残酷击败。
“没事,我们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刘烨又笑的开心起来,已经喝的微醺,拿了一个蛤蜊壳夹在自己的鼻子上,嗡嗡的出气。
“好好的?”胡军鼻子里哼气,弹一下刘烨的脑门,又小心翼翼擎过他的手掌,握在自己的手里。刘烨吃饭的时候,我看见了,他那只手的手心里几乎布满了烟疤。
“胡老师,是你找到他了。”
“当然是我找到的。”胡军霸气的回应。
 
胡军疯了一样去找刘烨,他辞了工作,没有同事知道他去了哪里,却在胡军背过身时窃窃私语,流言让胡军分外扰心。回到屋里,本来拥挤的屋子竟那样空旷,那个与自己拌嘴撒娇的小恋人不见了,好似带走了所有生气,胡军受不了空气中这样无趣无情的静籁。
他直接踏上了东北的土地,刘烨的母亲看到他,二话不说只给了他一个清脆的巴掌,刘烨的父亲说,刘烨若不想遭人白眼,就不会再回来,刘家早就没有了刘烨这个儿子,是死是活再与自己无关。
胡军痛苦万分,才惊觉自己曾经所受之痛刘烨也这样的感同身受过。
胡军想了想,抱着一丝希望来到青岛,原来“蓝鱼”曾经是他们二人十五年前吃过的一个馆子,老板是蓬莱的渔夫,极会做鲅鱼饺子,怎奈手头没有钱,只好在青岛这偏僻的地方开了一个小饭馆,名字更是俗气,只是叫“海边鲜饭店”。两人第一次来青岛时,胡军青岛的朋友就告诉了他们这个地方看海很清静,饿急了的两人误打误撞的进了这个饭馆,要了一份饺子,让刘烨吃的酣畅淋漓,直呼以后还要来吃。
何况,刘烨说,他最喜欢海。
北方的海,坦荡分明,像男人心中那份执着的情肠,无法用言语相诉。
当胡军踏进饭馆的时候,刘烨围着围裙和老板站在桌边包饺子,满脸都沾着面粉,不成形状的饺子东倒西歪的搁在篦子上,刘烨在跟老板玩笑,但笑容并不明朗,带了一份阴翳,听见脚步声正准备招呼客人,话说到一半便愣住了。
胡军逆着光从门口走进来,坚实有力,他微微笑着,眼角噙泪。
”小烨,自从你走后,我总为你悬着心。”
 
“天呐,胡老师,你好深情。”
“你不知道,老胡军撩人的手段可多呢。我当年就是少不更事,哎…还是太年轻啊还是太年轻。”刘烨晃悠着一条腿得瑟。
“那个时候,我才知道,人生可以失去很多东西,唯有爱人的能力不能失去,不会爱,就仿若失去了生命,没有小晔,我也不过只一具行尸走肉。”
“祝贺你们重逢。”我把酒瓶子举到半空,他们两人与我轻轻相撞。
“然后你们就留在这儿了?”
 
胡军带着不多的积蓄替刘烨买下了这个小店,雇着原来的师傅帮他暂时打理。然后与刘烨一同回了北京,退掉了租来的小房子,和刘烨回家见了父母,然后一同下跪辞行。
胡军说的恳切,他告诉父亲,生活不是走直线,有时候拐一个弯也许会遇见更美得风景。父母认与不认刘烨都罢了,此刻他们心中最美好的生活只希望能够平淡的相守,谁知道呢,歇一歇,会不会再有柳暗花明的转机。
胡父气的跺脚,第二天在火车上,胡军却在包里发现了厚厚的一沓钱。
两人依海而居,跟着老师傅学手艺,包饺子,蒸海鱼,焗大虾。晚些的时候,趁着潮汐,两人就爬上小土坡,拐到小路深处去看海。一年四季,春天的温润,夏天的热烈,秋天的尖利,冬天的萧瑟。北方海水时时刻刻好似都相同,又时时刻刻好似给人惊喜。
两人在傍晚时站在海边拥吻,风吹起凌乱的头发,衣角飞扬,身影交叠。一轮巨大的夕阳自海平面缓缓落下,远处的渔船扬起回家的笛歌。
回到饭店楼上的小屋,两人好似都受到了这里平静气氛的感染,刘烨写剧本时文思泉涌,胡军在他身后认真的阅读报纸。刘烨咬着指甲写到卡壳的时候,他会从背后温柔的拥住恋人,认真的奉献上自己的建议。
逐渐的,胡军的评论性文字在各家媒体上崭露头角,针砭褒扬,嬉笑怒骂皆是文章。胡军的名字又渐渐回到传媒界,只是再无媒体能请动他出山报道。老渔夫的女儿给他生了外孙,便回了蓬莱,两人也就在这里安下家,时而接对方的父母来这里小住。
生活的平静又踏实。
 
“真可惜,胡老师要是还在《京报》就好啦…”我惋惜的叹气。
“你胡老师可一直没离开《京报》哦,你们那个主编,那个什么,关,关老头儿,可把我哥压榨的够狠。”刘烨俏皮的冲我眨眼睛。
“什么?”我吃惊的张大嘴。
“听他瞎说。”胡军拍拍刘晔的头。
“我就是给《京报》继续写些评论专栏,你做媒体知道的,有些评论很敏感,不能用真名。”
“古月专栏…是主编给你开的?!”
“嗯。”胡军沉沉的点头。
“我的天!”我觉得我脑子要转不动了,原来,这些年那些京报最受到关注的时评全部都出自…我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没事,瞧你吓的。现在就算有人知道了也没关系。我早该退役了,江郎才尽,笔头写都写不动了。还不如和小烨钓钓鱼爬爬山呢。以后还就靠你们这些年轻人啦。”胡军揽住刘烨,喝了一口酒,又晃晃我早已空了的酒瓶,起身进屋。
 
“我哥是不是特,特别牛掰!我知道你们肯定特崇拜他,我,我也,崇拜他,嘿嘿嘿。”刘烨只顾着傻乐。
“我还崇拜你呢,大编剧。”胡军走过来揉揉他的头发,递给我一罐橙汁。
“小桢肯定腹诽我们,一天天的连个客人也没有,哪来的钱生活。”
“疑问,只是疑问,没,没有腹诽。嘿嘿嘿。”我赶忙摆摆手。
“行啦,我告诉你,我现在可是靠我们家小烨包养着,我的稿费才几个钱,这店面的装修,都是我们家小烨弄的。”一个大男人,却没有羞于说出口这种话,也许是因为他们之间的爱情早已不靠物质衡量,只是纯粹的平等。
 “编剧?”我疑问的歪了歪头,猛吸了一口气。
“话剧《有人喜欢蓝》的编剧叶子…”
胡军轻轻点了点头,我激动的说不出来话。
“你看过?”胡军问我。
“何止看过,这些年都为着那个结局工伤未愈,想一次就难过一次,这样的爱情太美了,也…太惨烈了。”
“戏是戏,人生……”
“主人公可是以我和我哥为原形的!我跟你讲,我哥可比陈捍东厉害多了,他说过,他最喜欢我。”刘烨激动的打断胡军的话。
“是是是,最喜欢你,浑身一股子鲅鱼味儿的小野猫。”胡军乐呵呵的笑,我们都笑起来,声音飘荡在夜空中,清脆伶仃。
 
他们两人,到底是怎样奇异的组合,又是怎样莫名的磁场,才让爱情在海水的滋养中熠熠生辉,在海风的垂荡中久经不散。
最后,刘烨喝的舌头也打了结,只会不断的说,小桢没事儿,小桢没事儿。胡军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慢慢顺着他的后背。
“是的,小桢,没事儿。遇人不淑不是爱情的错,你反而该感谢爱情,让你生命中两个错误的人早早退场,这样你才能更快遇见那个对的人。不要害怕,生活的转折有很多,你不会知道在下一个路口,有怎样的奇迹在等着你。你看我和刘烨,十五年了,我们有什么?除了勇气,其实我们什么也没有。”
“是,除了勇气。”我悄悄的握紧了拳头。
 
告辞时,刘烨已经困得靠在胡军身上睡着了,胡军将他抱上楼,抱歉的冲我笑笑。替刘烨道歉。我赶忙说不要紧。
胡军送我到回家的公交车上,我在窗边冲他挥挥手,公车驶离,看着他的身影逐渐远去模糊,我长舒了一口气,以这样美好而坚贞的感情做例,仿佛心胸都开阔了许多。
躺在床上认真的休息了一天,然后和舅舅舅妈道别,告诉他们我要回家了。舅舅再三确认我的心情是不是还好,我笑着拥抱了他,告诉他,虽然我仍然很难过,但是我有了去面对的勇气。
临走前,我还是独自去看了一次海,从未感受过北方的海那样瑰丽奇幻,像是一番小小波折的爱情,被挠人心痒的浪花卷起,像是一份掷地有声的坚持,翻覆于波涛之间精魂不灭。
 
我绕到“蓝鱼”,举起相机给餐馆拍了一张照,没有打扰那对平静相依的恋人,在心底郑重的说了一句:再见。
当再过些年后,我办了一次小型的摄影展,邀请了我的家人和亲近的朋友。也寄了两张邀请函到青岛,不知道胡军和刘烨是否还记得那个曾经吃过他们家鲅鱼饺子,也为他们的故事感动过的姑娘。
在【北海】主题的墙后,只有两张照片,一位夕阳下垂钓者的背影,一排浪花白的栅栏。那句主题解释词我写的是:
因为大海是蓝色的
所以鱼也是蓝色的
爱情    是蓝色的
 
 
我与你远行,与你留下。
不过为爱,为将来。
 
———END————
 
当我完成的时候,后期故事的走向已经改变了。但是我仍本初心,生活中本无那么多光芒万丈,有的是鸡零狗碎和熙熙攘攘。但打动我们的本就不是聚光灯下的璀璨耀眼,而是隐没在光影背后的忠贞信念。
无论胡军和刘烨是谁,他们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彼此,然后再也没有失去。
 

南方

lofter上最爱的(被写长了的)短篇~转一发~

吾乡之岛:

【我是篇被写长了的短篇小说】




是前几天寒潮凶猛来袭时开的脑洞……索性就让故事发生在全国最冷的地儿。


 本来没想写这么长的,结果停不鸟了……




啰嗦两句先,虽然非常喜欢军烨,但是写文特少,因为自知是个甜文苦手,又写不来肉(非常努力试了,完全写不出大手们的活色生香感T.T),所以看文D亲憋嫌弃我,我跟你们一样很爱这俩不省心的老爷们儿~~


 


 


非真人向架空,OOC。大爷话少隐忍,叶子是个欢实小年轻儿。不知道在极北苦寒之地开小饭店儿的胡老厨你们还爱不爱……正是:霸道总裁沦落北国开饭馆儿,话痨青年独闯雪乡遇真爱。


快无视蛇精病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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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军的小饭馆在离北极村只有几公里远的一条小叉道上。往南的方向是漠河县城,往西北方走上一段是一个百来号人居住的村落。往北的路通往著名的北极村,以及更北的地方。


这片叉路口没几户居民。可他的邻居们都知道,胡军在等着他的爱人回来。


 


这天一大早,胡军撩开厚重的门帘,出去看挂在门口的温度计。又一轮寒潮过后,降雪停止,温度却还也没明显回升。此时显示是零下37.2度。


他养的狗也跑了出来,张着大嘴哈了口气,空气中立即出现了一道白雾;水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在它厚实的皮毛上。


狗儿朝着北面的公路一阵狂吠,划破了雪后清早的宁静。


 


于是胡军望向那条往北的路。在雪后出奇清澈的蓝天下,道旁极其高大笔挺的杨树白得竟有些发亮,同时微微投下一些暗色的影子,疏离地指向更北的方向。还没来得及印上一道车辙的积雪道路倒像是一条白花花的河,循着行道树的指引,暗涌着向极北的方向奔去。


 


 


(一)


在门口就愣了那一片刻的神,没戴手套的手掌立即呈现出一种青紫色。


胡军连忙呼唤着狗儿的名字退回了屋内。


他想起去年九月底,漠河下起初雪的那天,刘叶就从这里拉开了这道帘子、走进来。


 


“卧槽真特么的冷,脖子里面都进了雪。”


像没有旁人在似的,他不舒服地使劲缩着脖子,拎着落了雪的外套使劲抖。


 


那时,他全身都带着风雪的凛冽颜色,但很快被屋内的暖气褪去,像被拭去了尘蒙的宝藏一样;即便全身被捂得严严实实,还是像每个毛孔都会发光一样生动明亮。


 


当时胡军正在低头认真对付一大块邻村张屠夫送来的新鲜牛肉。他把剔骨刀熟练地伸到牛皮下,割开,然后把牛脊骨从肉里分离了出来。


 


不知道为何,刘叶被这画面吸引得移不开眼。


他乐颠颠地跑过来,眼睛注视着牛肉绕了一圈,啧啧称赞,庆幸自己赶得巧,有牛肉吃。接着又抱怨了天气的寒冷,说自己老早就被冻饿了,吃下去的早饭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


 


胡军记得自己并没理他,可刘叶的表现像是和自己有了过命交情一般;他自顾自地开始在半开放的厨房里四处张望逡巡,想找些吃的东西。他还抓起架子上一把干蘑菇,问胡军能不能吃。


胡军只好抬头跟他说了第一句话:“那是干蘑菇,炖鸡的。”


但刘叶并没有放弃,他发现了灶台上刚煮熟起锅的红肠。胡军见他一阵欢呼,两只手都攥起了拳放在胸前;然后抓起红肠就送进嘴里,两边腮帮都鼓起来了,活像只吉祥物。


 


吃的时候他不停用含糊的声音称赞好味,并提醒胡军他吃掉的红肠别忘了结算。


胡军从没见过这样的客人。他觉得有点无可奈何,又觉得并无不妥。然而他把手放在围裙上擦了擦,有一瞬间竟然觉得布满油污的围裙让他有点羞愧。


 


刘叶吃完两根肠,满意地用手擦着嘴边的油走过来,问胡军这牛肉打算怎么做。当他听到“炖牛肉、酱脊骨”的时候好像大吃了一惊,做了个伸手去挡的动作,胡军连忙停止刀下动作,吓得脑门儿都冒了汗。


“我这刀快着呢!”他不满地冲刘叶说。


显然刘叶更关心牛肉的下场。他说,牛脊肉是最珍贵的部分,不用来煎牛排那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胡军表示,他家只有东北家常菜。而刘叶却想进一步说服他。


他说,这块肉在西餐厅里叫西冷牛排,加点前菜,少说得卖200块。然后又用大眼睛毫不避讳地直勾勾望着胡军,带着几分满不在乎却让人难以拒绝的笑意说:


“大爷,咱们这地儿虽然远离尘嚣,偏于一隅,但也得学会享受生活你说是不。你就给煎一块儿吧,看见了吃不成,都馋死我了。”


 


胡军还是第一次被人叫做大爷。他黑着脸盯着刘叶看了一阵。刘叶被他看得吃吃笑了,往后撤了一步,提起一壶烧酒坐到了一张饭桌上去。


“卧槽,这他妈什么地方,手机无时无刻想方设法地启动低温保护程序!”


 


而胡军这时候满脑子都是刘叶的睫毛;他记得那上面本来挂着一颗颗小冰粒,可现在全化成了一粒粒透亮的小水珠。


 


除了主食烧酒,胡军店里每天供应的就是几道东北家常菜。午市之前,他需要把当天的菜品提前烧好,放在灶上,小火咕噜咕噜开着。客人来了之后随叫随上,主客双方都快捷轻省。


店里的主要顾客都是南来北往的旅客;也有邻近村民和务工人员,甚至不乏边境的俄国商人。


但胡军实在看不出刘叶属于哪类人。


 


 


刘叶来的时间其实很早,但当他吃上他的西冷牛排的时候,多数顾客都吃完散去了。


他用折叠小刀把连着筋的牛排切成一小块,沾汁放进嘴里,然后闭上眼睛发出分外满足的陶醉声音。


“大爷,您这手艺真是没话说,是小的眼拙,没看出你真正是个有品位的银儿。”


胡军还是没理他,背过身去用大锅刷洗他的锅。


“我说大爷,你话真少呀。”刘叶有些抱怨地说道。


 


胡军确实是个沉默的人。在他还很年轻的时候,也并非如此。后来他来了这个极冷的地方,也许是天气的缘故,长年极少的日照、极短的白昼,让他觉得心倒是沉静了许多;只是也越发寡言了。


这时他却觉得自己不得不说点什么。


他转过身,对着刘叶一字一句地说:“你丫再叫我大爷试试。”


刘叶噗地笑了,胡军更迷惑了:丫不但让人琢磨不透,还是个完全不受胁迫的主儿。


笑了好一阵,等匀了气他才问道:“那你叫啥?我叫刘叶。”


胡军沉默了一阵。“我叫胡军。”


“胡,胡军儿。”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笑的事,刘叶又趴在桌子上笑开了。


 


 


 


已经过了好些日子,然而每当胡军想到刘叶回眸满不在乎的一笑,然后掀开帘子又走进风雪中的一幕,他还是会恍神。


 


一场连绵的初雪终于停了,久违的太阳出现,虽然还是白花花的好像没有多大热量,但极度清透的空气中,一道道剔透分明的光芒还是分外美好。


胡军开着他的皮卡去县城采购了一些食材物品,回去没多久刘叶又来了。


 


 


“大爷,你这地儿还正好在村口呢。村口胡大爷这名儿我没起错。”


每次来,他都是一进门就习惯一边脱下外套,一边旁若无人地大声找胡军说话。


 


他往大碗里倒了好些酒,端着起来围在正忙活的胡军身边,迫切地和他聊天。


“我今儿起了个大早,专程绕道走七星山那边过来的。你知道现在那里有多漂亮吗?山上的植物什么颜色的都有,绿的黄的红的橘的一层一层的像蜡笔画上去似的。而且山腰上还有一条白雾,像飘带似的这么缭绕过去……唉我表达不出来,总之就是一个字。”刘叶抬起右手来表示强调:“美。”复又补充了一句:“两字儿,浪漫。”


 


胡军手上的活计慢慢停了下来。他的眼前好像又展现出了好几年前初来此地,当第一次看见那座山时那画卷一般的景色。


 


刘叶攥着他的胳膊拉到了窗前。


“今天天儿好,你往北面看看,远远还能望见。”


 


胡军眯着眼看了看,像是失了神。


然后回身去继续干活。“我们长期住这儿的,早不稀罕那些了。”


“切。”刘叶怏怏地转过头。过会儿,又磨蹭回胡军身边说,“大爷,我可听别人说了,你不是当地人,你是五年前从北京过来的。”


 


刘叶看出胡军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于是他有点儿不高兴地坐下来继续喝酒,从午市开始,一直喝到顾客都散去。把自己都喝醉了。


 


 


胡军收拾好饭店,拖地板时经过刘叶的身边,被他拉住坐下。


刘叶也不理胡军愿不愿意,就自顾自地和他聊了起来。


“告诉你一个秘密,哥们儿明天要去……俄罗斯。嘻嘻。”


“为什么?”胡军觉得心里一紧,连忙问他。


 


“工作。”刘叶说完之后,却也不再继续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像每个醉汉一样说起了自己的往昔。


在一个不好不坏的大学毕业之后,刘叶父亲安排进了一家机关单位。刘叶说,从此以后他人生中最灰暗的时候开始了,端茶递水、跑腿陪酒,就差他妈的给人提鞋了。最有技术含量的事,就是在文印室复印成百份的材料时,学会了复印机的各种功能。一年之后他把工作辞了,他爹要打断他的腿,告诉他明明多等几年就能熬出头了。他反问,熬出头的意思就是有人给我陪酒提鞋了吗?


他爸要冲上来打他,于是他自个儿跑了。


然后就来到了漠河。


 


“胡大爷,虽说我也不是想干什么大事的人,但你说人就只能做根本不想做的事吗?”


胡军觉得这问题难以回答。但他看见刘叶的大眼睛里水汽蒸腾,于是脱口而出:


“当然不是。”


刘叶笑了。露出齐整的牙齿,眼睛像星辰一样璀璨。


 


借着酒劲,刘叶问了胡军,你是为什么来这儿的。


胡军说,那是因为我跟你们……不同。说完这话他紧紧地闭上嘴,再也不想多说。


 


后来刘叶趴在桌上睡着了。眼看天黑得越发早了,胡军叫醒他,让他在天黑前尽早回去。


 


“等我回来了,再来你这儿喝酒。那时候大爷你得给我准备点儿上好的红酒配牛排。”


刘叶酒醒了,脸上恢复了他那招牌似的满不在乎的笑容。


胡军也笑了一下:“一路小心。话说,那边的女人可是非常开放的。”


“那敢情好。”刘叶一如既往的不羁笑脸在夜色中隐去。


 


胡军拉开厚厚的门帘看了远去的刘叶很久很久。如果不是全身都冻得僵硬了,他觉得他几乎要拔腿去追。


 


 


 


(二)


胡军收养了一只巨大的杂交雪橇狗。


也不知道是阿拉斯加犬杂交上了什么品种的狗,这狗不但身形巨大,性子也烈。


但胡军却是打小就和动物亲近。他给了狗一块牛骨头吃,狗便端端坐下了。于是原主人把狗留给他走了。


 


昼短夜长,能见到太阳的时候越来越少,胡军觉得日子过得越来越慢。


本来他觉得除了生意时间,自己好几天不言不语也无所谓。可这阵子忽然觉得没人说话,竟有些寂寞凄凉。


于是他偶尔和狗对上几句话。


 


“要不给我起个名字吧。”


“汪汪。”


“你喜欢什么名字呢?”


“汪汪汪,汪汪。”


“这也太长了。我们的名字都俩字儿。要不你也俩字儿,就叫旺旺吧。”


“汪!”


“乖。”胡军让狗儿毛绒绒的头来回蹭着自己的腿。


 


 


七星山的颜色被雪覆盖得几乎完全看不见的时候,刘叶回来了。


胡军早上刚从县城回来,打开门,看见的画面令他一阵心惊。


 


刘叶蹲在雪地上揉旺旺的头,那力道看起来绝对不轻。


奇的是旺旺不但全不似平时见了生人般的狂吠,还整个身子都翻了一面躺在雪地上,朝刘叶露出肚子,并且不停扭动着身子来迎合刘叶的抚摸。


 


“天啊,天啊。”极度吃惊的胡军脑袋几乎空白了两秒。然后问刘叶,“我门关着,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刘叶笑着站了起来,拍了拍手套上的狗毛和雪。


 


饭店和后面的居所间有一个小院,院里除胡军之外还住了两户居民。胡军惊讶于即便刘叶爬墙进来旺旺居然也不袭击,还像只小宠物般跟他玩耍,这待遇竟似比自己这主人还好。


“你小子,是他同类吧?”


“大爷,你这是在骂我狗急跳墙吗?”刘叶做出不可置信的样子,趁对方不备抓起一团雪就朝胡军扔过去。


 


“不是不是。”胡军也笑了,用手抹去脸上的雪,想向他解释。但看清他的脸,胡军脸色沉了下来。


刘叶的气色明显不如之前好,眼下还有一片青。皮肤也变得又干又紧,像个土生土长的当地人。


 


“你怎么了,我把雪弄进你脖子里了?”刘叶走上前问道。


“没有。进来喝口酒吧,外面冷。”胡军没进饭店,反而推着刘叶走进自己的住所。“你坐会儿,我给你煎牛排。”


 


“不用了大爷,我呆会儿就得走。刚回来,还得和老板对下账。”


走进屋里,暖意扑来,刘叶又习惯性地跺了跺脚。


胡军沉沉看着他:“你走一回也太久了。你老板不能给你换个轻省点儿的工作?”


刘叶又是满不在乎地一笑。“什么轻省工作,坐办公室里,腿跷到桌上看资产负债表?那我不成了老板了。”


他哈哈大笑,又接着说,“就算是让我当老板,我也不愿意做。”


 


胡军递酒给他,一边喝一边听他聊俄罗斯的见闻。刘叶经过的地方都并不是俄罗斯的繁华之处,但胡军喜欢听他说,因为他描绘起什么场景和事件来都能绘声绘色。胡军觉得自己好像就在他身边,能见他所见;又仿佛能清楚地看见每当到一个陌生之处时,刘叶那双好奇的四处观察的大眼睛。


那是一双充满了灵气的眼睛,即使极寒之地的大雪也尘封不了。


他知道在那双眼睛之后,是怎样一颗年轻鲜活的心。


 


“你好像很喜欢北方。”胡军说。


刘叶把脸转向了另一边,好像在看窗外更远的地方。“其实……我还是喜欢南方的。我挺怕冷的,有一天在路上遇上暴雪了,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们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赶。你知道吗,货车不给力,暖气开到最大也没用,我的牙冻得咯咯响,全身都没知觉了。跟平时那种冷的感觉还不一样,不只是手脚麻木冰凉,那种冷是……我觉得连心脏都快冻得停跳了。”


 


胡军觉得自己的心脏也随之停跳了一拍。


但刘叶的表情随即变了。


“可你知道吗,南方就不一样。南方总是又湿又暖,春天的雨能下一整个月,把所有的土地都浇得松软。夏天很长,可以赤着胳膊,光着脚满地跑。哥,你就从没想过住在南方吗?四川有竹海,云南有向日葵。广东有与世隔绝的小岛,海南有大片的椰子林还有一年十个月的夏天。想想就美好。哥,你心动了没有?”


 


胡军第一次听见他叫哥。竟有些不自在。偏偏刘叶用他明亮的双眼看着他,热切期待他的回答。


“我……”


“胡大爷,快说,你心动了没有?”刘叶调皮地改了口。


“像我这样的人,”胡军清了清嗓子,“可能永远只会住在一个地方吧。”


 


刘叶不高兴地轻轻哼了一声,放下酒杯说,“我回去对账了。”


胡军抬了一下手,然后放下,跟着他站起来走向门口。


 “大爷就是大爷,跟你没有共同话题。”刘叶忍不住又嘟囔了一句。”


“不是,我挺喜欢听你说话的。”胡军老老实实地回答。


 


刘叶低了一会儿头,等头抬起来的时候,笑容又回到他的脸上。


“我一直有个问题没弄明白。”


“什么问题?”


“上次你说话说一半,害我老想……我问你为啥来这儿,你说因为不一样。你到底有啥不一样?”


 


胡军叹了口气。


“要是我告诉你了,你估计会走。”


“我本来这就要走。”刘叶笑道,然后进行了一番天马行空的猜测。“总不能是杀人放火了吧?躲避仇家?还是你干了坏事,被流放到这极北的苦寒之地……大爷大爷,你就说吧。好吧你真不说是吧?那算啦我先走了,大爷白白。”


 


刘叶的脚刚要往门口迈,就感到双肩被胡军拉了过去。握住他的两只手掌是坚定有力的,容不得他有反抗的念头。于是他随着那双手的力度被推到了墙上,看到胡军的脸靠过来几乎贴上了他的脸;然后他的唇覆上了自己的。


 


惊诧万分的刘叶不敢动弹,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并不反感这个吻。甚至有些期待他身上血腥和油烟的味道;和按捺不住地想让他更强势入侵的期望。


但他只闻到了胡军身上浓烈的烟草味道;而胡军竟也并没有深入这个吻,只是停留在他的双唇间,用与他的外形和气质都截然不同的方式,温柔地一点点掠过他的唇。


 


这他妈哪像亲男人,像亲女人一样。不对,像亲个工艺品。刘叶脑袋里面竟然冒出这样一句话。


他被自己的想法着实一惊。他这一惊,胡军停止了动作,退开半步看着他。


 


片刻,胡军问:“你还要走吗?”


刘叶才发现自己竟然有些全身发软。他看着胡军令人看不懂的表情,仿佛有几分戏谑,刚才有些忿忿的的念头止不住又冒出来。


他挺了一下腰直起身来,努力想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对胡军说,“对啊我要走了,我,那什么老板还等着我回去对账。”


 


我也要让他看不懂。刘叶这么想着,想特别坦然自若地踏出胡军的屋子。但他离开的样子更像是落荒而逃。


旺旺跟着他跑出来好大一段。他有些心烦意乱地把它赶了回去。


 


 


胡军也的确没看懂刘叶的反应。


 


在他刚发现自己的“不一样”时,他也没觉得有何不妥。后来欢脱地过了几年年轻的岁月,老爷子非要给他介绍姑娘,不理他同不同意就要张罗结婚生子。于是胡军向家人出了柜,而因此产生的家庭矛盾和纷争就再没让胡家安生过。


当老爷子躺在了病榻上,最后一次用拐杖指着自己的脸说要么结婚要么滚的时候,胡军向二老行了大礼然后离开了。他并非是一定忠于自己,只是知道父辈要求的荒唐婚姻,更是对另一个无辜女性一生的莫大伤害。


 


但他决定离开的时候,也终于认识到了自己这“不一样”的罪恶。尽管只是个莫须有的可笑罪恶。


 


他辗转了几个城市,最后来到漠河,已经筋疲力尽。


在漠河安定下来后,他回北京看过几次朋友,也远远地观望过家人。


几年间,他似乎渐渐地在这座最北小城的极寒中感受到了极简的平凡生活的惬意;但可惜,他变成了一只远远飘在最北边的风筝;他的生活中再也没有一个与他联系紧密的人。


 


直到遇见了刘叶。


第一次见他就感到刘叶与他不是“同类”,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从未如此强烈地想与一个人产生亲密的联系。


爱人也好,家人更好。


但这时候,他才发现那些经年累月积累而来的罪恶感开始在他心上隐隐作祟。


他恨死这罪恶感,让他不断地否定和怀疑。


 


直到今天他在雪地里再度看见刘叶,他才觉得这是一份真正应该交代给对方的感情。


因为他发现自己不但爱刘叶明亮的眼神,更爱他眼下的一片乌青和额角的痘印;不但爱刘叶跳脱的飞扬不羁,更爱他毫无防备的柔软和旁人难以察觉的脆弱敏感。


况且,他竟渐渐发现全然不同的两个人之间存在越来越多隐秘的契合;他觉得敏感如刘叶,也一定发现了。


 


胡军很久没恋爱了;况且对于刘叶,他也没法在脑海中搜索到合适的情话来表白。于是在当下做了个决定,用最直接的方式,吻他。


刘叶没推开他,也没断然拒绝。但事后他一脸茫然,眼神里还有些怒气和不满。


看着刘叶落荒而逃的样子,胡军感到那可恨的罪恶感又洋洋得意地跳出来,对他的一切思想和行为颐指气使。


 


 


在漠河的日子,唯一与胡军有身体关系的是个俄罗斯女人。


大概两三年前,在胡军非常难过的某一天,这女人偶然来到胡军身边。胡军只在很年轻的时候与女性有过性行为;但在极度低落的那天,那个女人在他全身上下点火,并带着近乎崇拜和渴望的眼神看着他时,胡军还是有反应了。


但很快发泄完事之后,胡军觉得内心充满空虚和鄙夷的感觉,让他的低落在心里加倍发酵。


于是他再没接纳过那个不时到来的外国女人。


 


可就在刘叶从他屋子里转身离开的那天,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胡军没拒绝那女人进他家门。


女人比之前更加热烈地卖弄风情,可胡军越来越觉得索然无味,身体怎么也没有丁点反应。


最后他无奈地坐起来说,“你走吧,我给你钱。”


女人扶着身上仅剩的半边肩带,万分惊讶地看着他。


 


这时他听到拴在院子里的旺旺有动静。


胡军紧张起来。果然,紧接着门口响起一阵哒哒的脚步声,他听到刘叶叫他的声音。


“胡大爷,快开门,外面真他妈冷。”


紧接着门开始有动静,同时刘叶吃痛的一声惊呼。胡军判断是刘叶在没带手套的情况下接触了金属的门把手。


接着门开了,胡军憎恨自己,居然完全没想过锁门的必要性。


 


刘叶的脸上本来带着笑。他看了一眼屋内的场景,明显加大了那个笑容的力度。


“大爷,我不知道你正忙着呢。那我先走了。”


“刘叶!”胡军外衣也没穿就追出去,但他只看见夜色中一个身影轻巧地踩上装冻白菜的密封水缸,然后一跃就跳过了墙头。


“刘叶你等等。”胡军在这头叫他,但他恼自己并没有掌握刘叶般熟练的翻墙技巧,只能打开饭店的门绕出去一路追。


 


很明显刘叶走得很快,胡军出去后就再没见他的踪影。胡军这才发现,无论电话、住处,他对刘叶竟一无所知。


他往刘叶通常离开的方向又向北追出百十来米,觉得全身僵得快要迈不开步子了。


他艰难地走回家里,女人已经离开了。


他知道将一夜难眠,于是把旺旺领进了屋子。没过多会儿,旺旺就睡着了。他对着熟睡的狗儿乱七八糟地说了一宿话。


 


第二天一早,隔壁日杂商品的徐老板就找胡军打听昨晚的事。


“昨儿晚上咱院儿里是进了贼还是咋地?”


“没有,是刘叶。常在我店里喝酒那个年轻小伙子。”胡军解释道,又问对方,“你看见他了吗?”


他找邻居们打听了一圈,大家都被问得没头没脑,表示没看见。


谁知中午的时候,刘叶自己出现了。


 


中午有一群工人打扮的人来胡军店里聚餐。刘叶跟在他们当中,最后一个走进来。


他没看胡军一眼,只顾着和大伙有说有笑。


为首的人点了菜和酒。胡军看出他的穿着明显比工人们要上档次一些,但气质却与一众工人无异。


虽然在胡军看来,刘叶与这群人的画风是完全不同的;但刘叶仍然无比开怀地和大家热烈地聊着天。


胡军听到他们觥筹交错间说到了“践行”“一路顺风”的字眼,心里一紧,添酒的时候专程走到刘叶身边。


 


“刘叶。”胡军招呼了他一声,刘叶不得不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才回来,你这又是要去哪儿?”胡军直觉要走的人是他。


“难怪小叶子好介绍,原来是认识啊。”其中一个人抢先开了口,炸炸呼呼替刘叶答了半天,但他操持外地口音,又喝了些酒,胡军只听懂了“深入西伯利亚”几个字,不由得皱了皱眉。


这时头目模样的那位又接过了话,表示叶子不愧是大学生,果然有能力又有担当,是个干大事情的人,难怪老板器重。


胡军什么也没说。把刘叶叫进了后面的杂物间。


 


胡军想和刘叶谈许多事,比如昨晚的事,比如这件“深入西伯利亚”的大事。


但一走进杂物间,刘叶踢腿关上了门,就搂着胡军一阵深吻。


胡军整个人是懵逼的,毕竟前一分钟刘叶的表情和行为还明显在生气。


 


他觉得与自己身体紧贴的青年似乎环抱住自己还有一定困难,但却吻得极具侵略性,使劲地吮住了自己的嘴,舌头费力地伸入一阵探索。


无论如何,这一系列行为还是让胡军的火儿一下子从心底冲上了脑门。他想回抱他并反击上去,但刘叶并不允许,死死扣着他不撒手,唇上又加了把力。


 


唇间忽然弥漫开血的味道。胡军的双手滑到刘叶腰间,伸了进去。


 


这时刘叶没任何征兆地放开了他,脸上挂着几分得意的笑。


“胡大爷,刚才是哥们儿教你怎么亲男人,你记住了。”


胡军哭笑不得。在脑子里捋了捋这两日发生的事。得出的结论:当真是从没见过刘叶这样的人。


 


但到底自己理亏了。胡军只好软语问他:“你这次走,不是因为赌气吧?”


“想多了吧!早告诉你了,这是我的工作。再说了,这次我可以去看贝加尔湖,真棒。”


胡军在心里默了一下,发现两地距离当真不近。


他低声向刘叶解释:“昨天那女人是很久以前的……炮友。昨晚我跟她什么事也没发生。以后更不可能。”


 


“我管你呢。”满不在乎的表情重新挂在了刘叶的脸上。


胡军不再说话,目光沉沉看着他。


“反正都要走了,有什么话回来再说呗。”刘叶说完,用手背抹了一下嘴,拉开门。


胡军听他唱着歌儿走了出去。


“月光把爱恋,洒满了湖面……”


 


他尾随刘叶出了杂物间。刘叶走到那桌人面前,对他们说,“胡大爷刚才说,咱们今儿这顿他请了。”


说完他回过头,目光灼灼地望着胡军。


胡军靠着那一回眸,又度过了无数难以入眠的日子。


 


 


(三)


虽然度日如年,但胡军不能不承认,这次刘叶回来得比想象中早许多。而且气色也尚算正常,至少并没有他料想的憔悴。


 


当刘叶像忽然从地上冒出来一般站在灶台边的时候,胡军压抑着内心强烈起伏的波澜,继续烧他的菜。


“这趟挺快。”


“那可不咋地,上次坐大货车,这次坐火车,能一样么。”刘叶玩着他手上的帽子。帽子上有雪,没来得及脱下来的外衣上也落了许多。


 


胡军端起锅来放在一旁,把他拉到一边,用一把小扫把扫去了衣服上的雪,然后帮他把外衣脱下来挂好,走回去接着烧他的菜。


“胡大爷,我行李箱都没来得及放回去呢,你看你看。”


胡军回头看了一眼。


“别挡道,放到后面杂物间去。”


“哼,我找旺旺去!”刘叶不满意他的态度,提着箱子走向后院。


 


但并没过多久,刘叶又晃悠到了胡军身边。


“Surprise!大爷大爷,我给你带了礼物呢。来自异国他乡的神秘礼物,肯定是村口胡大爷从来没见过的。”


“什么礼物,套娃?”


“呵呵,大爷您可真是大爷品味。我才不像你呢。这全中国都能买到的礼物叫啥来自异国他乡的礼物啊。真是的。再猜,猜中为止。”


 


但胡军怎么也不再猜了,自顾自干他的活。


一整天刘叶都上窜下跳,胡军就是不咸不淡地答应他,不愿停下手上的事。


刘叶极度不满地抱怨着胡军的冷漠。


直到饭店关门。


 


 


好在漠河的冬夜来得越发得早,不到四点钟天就全黑了。


胡军把东西收拾妥善,关上门,特地把门锁好。


他才搂过刘叶,认真地看他,在他脸上抚了又抚。刘叶闻到那双大手上的肥皂味道,心里觉得又暖又软,刚才满腹的抱怨好像一瞬间全消失了。


然后胡军亲上了他的嘴。


 


刘叶曾认定胡军不懂生活品味,但被自己推翻了;后来认定胡军是个邋遢鬼厨子,还是被推翻了。如今,刘叶自知认定胡军不会和男人接吻这件事,看来也要被推翻了。


 


胡军用他滚烫的嘴温柔地包裹住刘烨的舌头,深深浅浅地吮吸着;并且不时细致地舔过他口腔的每一寸肌肤,在刘叶刚刚放松下来时又尽情地探索挑逗,让他急不可耐地焦渴回应。


刘叶觉得这甜蜜又眩晕的感觉已经让他醉了,他整个身子软绵绵地挂在胡军的身上,只能下意识地回吻,以索要更多。


 


长吻结束于刘叶的颤栗之中。胡军用手抬起怀中人的脸,让他与自己对视。他的声音沙哑低沉。


“快想死我了。”


 


刘叶本来就觉得胡军话少,这又被他晾了一天,现在能从他口中听到这样一句普通的情话,已经觉得自己整个人要飞上天了。


这时候胡军却像看透了他的想法似的,对他说,别飘,还早。


 


胡军牵着他的手走回屋子。


徐老板的杂货店正好开着后门,他在往出搬运东西一些需要冷藏的东西。刘叶不好意思地想收回手,被胡军更用力抓住了。


胡军向徐老板介绍说,这就是刘叶。


徐老板微笑着点头连声答应:“嗯呢,小伙儿长得真好看。”


 


 


旺旺跟着两人进了屋。


第二天一早,刘叶会躺在床上问他,小家伙,你没睡好吧?有没有怪自己耳朵太好使?


胡军会在一边抽烟微笑。


 


但漠河的夜很长,当两人一狗走进屋子的时候,十几个钟头的夜才刚刚开始。


胡军的手轻轻捏住刘叶的嘴唇说,“你看看,干得都裂了。脸上的皮肤也不怎么好看。”


“那是你的口水不够滋润吧。”刘叶急不可耐地一把把胡军拉上床,“怎么那么多废话?大爷,你他妈到底来不来?”


 


胡军的年纪比刘叶大过不少,也自认为过往的感情经历并不算贫乏;但从没有一具身体,让他这样喜欢。


或许是因为,也从没有一个灵魂,能这样吸引他全部的注意力。


 


在漫长的夜里,他一次次愈发深刻地感受到刘叶的年轻鲜活在不安份的贲张冲撞,蒸腾起的热量几乎可以融化掉从北京到漠河所有土地上的厚厚积雪;更不可思议的是,他觉得自己一度已经沉静下来的血脉,竟也被唤醒、激活,带着刘叶体内滚烫的温度开始畅快地涌入他的头脑和心脏,通达他的灵魂。


 


他从前没有意识到,但事实也许确是如此:这世上总有一个人,既是你的软肋,也是你的盔甲;既引诱你堕落,又促使你升华;他的孤独是能够温暖你的,你的痛苦也能拯救他的。


也许,只有当你们的身体交叠、灵魂相遇的时候,才是一个严丝合缝的整体。


 


 


没剩下多长的睡眠时间;但在众多的长夜中,那是胡军睡得最安生的一个。


天亮之后他才起来,简单热了些吃的,想起昨天刘叶说的礼物,就问了起来。


懒在床上逗狗的刘叶指指墙边的行李箱,“打开。”


胡军依言开了箱子,首先看见的就是几罐俄罗斯烈酒。


他笑道:“你小子不舍得给大爷买瓶贵点儿的啊。”


刘叶也哈哈笑:“那是我在路上取暖喝的,没喝完,留给你当礼物了,不嫌弃吧。”


 


胡军无奈地笑笑,正要起身。


“下面有个盒子,盒子里才是正经礼物。”


胡军发现了盒子。打开,分明看到的就是一个俄罗斯套娃。


不由得哑然失笑。


 


“你不喜欢?”刘叶朝他蹭过来。


“喜欢。可昨天我明明猜着了,你小子嘲笑我没品位。”


“那可不一样。”刘叶接过来,指着最外层的大娃娃说,“你看好了啊,这是你。”


然后他扭开,取出第二个娃娃说,“这是我。”


又取出第三个,“这是你。”


第四个,“这是我。”


他把十个娃娃都摆了在床头。最后一个刘叶实在是小得可怜,他俩都笑了。


 


然后刘叶又把套娃收在一起。


“现在你分不清哪个是我哪个是你了吧?没关系。只要我俩在一块儿就行了。”


 


 


 


接下来有近一个月的时间,刘叶没再离开过漠河。


他每个工作日都会去工厂坐几个钟头班,其它时间和胡军呆在一起。


 


 


“小鸡儿炖蘑菇,豆腐炖鱼,猪肉冻儿,烧酒一壶,胡大爷麻溜的!”


从那以后,胡军的饭店里经常有刘叶踢踢踏踏来回走动的声音;和他吆喝菜名儿的欢快声音。


有一会儿时间听不见这声音,胡军就会不自觉地抬头去找。


他会看到刘叶认真的歪着脑袋,一个一个数字地敲着计算器。厨房里不时蒸腾起来的水汽氤氲着他的脸。


 


早上刘叶总是赖床,缩在被窝里抱住胡军不撒手。


“大爷啊,好冷啊,今天你别开店了吧。”


胡军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不开店吃什么?站在村儿口喝西北风?”


“村儿口胡大爷站在村儿口那可是标配。”


每当提到胡军这个令他十分满意的爱称,刘叶总是笑得特别大声。


 


 


这么蜜里调油地过了一阵。


有天清早,刘叶醒来时忽然问胡军:“我是不是在做梦?”


胡军笑着说:“哪有这么好的梦。”


刘叶也笑了,认真看着胡军。“像不真实一样。你的眉毛、眼睛、鼻子、嘴。你每个地方都很美。我总觉得像在做梦。”


说话的时候,胡军感到他的指腹轻轻描过自己五官的轮廓,最后停在自己的嘴上。


 


“我从来都不做梦。我们所有经历的,都是真实的。”


 


 


 


第二天刘叶就又要去俄罗斯了。


“怎么说走就走?”


“工作就是这样,当初我来这儿之前就说好了。”刘叶一边粗略地收拾物什一边说,“要做这份工作,就得一直继续这样。”


“那就不做。大爷养得起。”


刘叶停下动作抬头看着他。


“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如果不做这工作,我们就得离开这儿。”


接着,他又试探一样地问,“大爷,你愿意离开这儿吗?”


胡军用力吸了口烟。“那要去哪儿?”


“去南方。”


胡军灭掉烟,把他的衣服接过来,一件件叠好了放进背包里。


“可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


 


刘叶抬头看了看他,把包接了过去,背在背上。


“那等我回来再说吧。我走了。”蹬噔地踩着地板就出了门。


 


旺旺也反应神速地跟着他跑远了,怎么叫也叫不回来。


“你这样不公平你知道吗?”胡军在屋门口对着旺旺喊,可旺旺头也不回。


一人一狗就这么走远了。胡军心里很是气结。


 


 


 


可约摸半个钟头,背着包的刘叶又牵着旺旺出现在了门口。


“胡大爷!”他气急败坏地指着胡军骂道,“他妈你也太狠心了,我这么走你也不追!连狗也不追!”


“连狗也不追。”胡军重复他的话。


刘叶气得笑了。胡军也陪笑上前给他摘下背包说,“好了,别生气了。”


 


“不成,我要跟你谈谈。”笑完了,刘叶心里面还是气得不行。他找了张凳子坐下来,旺旺乖顺地趴在了他的脚边。


“胡大爷,你有很多我琢磨不透的地方,但我了解你。你根本不属于这儿,就好比你明明会煎牛排,会煮咖啡,会做甜点,可你偏要呆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剔牛肉烧东北大锅菜,搞得满身柴火味儿!”


“你小点儿声,这儿怎么鸟不拉屎了,东北菜怎么你了。而且我烧柴禾吗?不烧。你别闹。”


“不是,我不是那意思,我没说这儿不好,我也没说东北菜……”刘叶连连解释了一阵,才反应过来胡军又带偏了自己,更生气了。


 


“胡军儿!”音量提高了八度。“我知道你在逃避什么。可你特么又没错,错的不是你,干嘛要逃避呢?没错这儿很好,现在我俩……也很好。可你知道,我们不可能一辈子呆在这儿。我真的怕冷,我不想出差,我已经好久没感受过太阳照在头顶的感觉了……”


刘叶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竟有点儿哭腔。


 


胡军没有立即回应他。


刘叶继续说道:“大爷,你知道吗我最恨等待了。哪怕等公交都不行,小时候上下学,我情愿走四十分钟的路回家,也不愿意挤在站台上顶烈日吹冷风地等公交。等人就更不成了,你兴高采烈地一大早等在那儿,个半钟头过去了,等的人兴许才来,你早没兴致了,可还要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等待是最消磨生命的一件事了,时间白白地过去了,所有人都沿着自己的路在向前走着,可你还在原地等。”


 


他把头转向了胡军。“可是胡大爷,你已经在这儿等了五年了,你还没厌烦吗?你还想继续过这样每天等我的日子,到我们俩都老死在这片雪原上吗?”


 


胡军在脑海中认真分辨自己的想法。


“不,我跟你不一样。我不恨等待,等待意味着至少还有盼头,为什么要恨它呢?”


 


胡军觉得自己说的每个字都是实话,但刘叶气得使劲踢开了凳子。


饭馆里几个客人都讶异地转头过来看着他俩。


刘叶站直,生硬地抓过背包,对胡军说:“那我走了。”


“你……这次要走多久?”


刘叶狠狠瞪了他一眼,使劲掀开门帘,推开大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旺旺紧跟了上去,刘叶大声对他吼了句:“你走!”


被惊吓到的狗儿夹着尾巴乖乖折返回来。


 


 


 


(四)


刘叶走了没几天,新闻就见天地开始播放西伯利亚强冷空气对当地造成的巨大影响。


大范围的暴雪一场紧接着一场地袭击俄罗斯全境,“流浪汉被冻死”和“屋顶被积雪压塌造成多人死伤”这类消息层出不穷。


胡军实在是坐立难安,连邻居们都看出了他的焦虑,不时安慰他,小刘兴许明天就回来了。


 


过了数日,冷空气强势南下,全国范围内都受到波及,多地温度降至近百年来最低点。网友调侃我国已开启“速冻模式”。


国内尚且如此,更何况更北的地方呢?


 


在那段日子里,胡军努力让自己正常生活,就像一切不利的消息都不曾听说;这样才能和以前一样,坚信等的人一定会回来。


在这期间,胡军睡得极少,并且在有限的睡眠时间里,他和以前一样无梦。只是忽然会没由来地汗涔涔地惊醒,发现自己才刚刚睡去了十分钟。


 


胡军擅长数日子,刘叶之前的出差他都能一天天地把日子清楚地记在脑海里。可这一回,他竟不敢去数。


胡军自认为是尚且冷静理智的人,但这时的他,每一分钟都可能产生一个新的怪诞想法;每一分钟都可能是在充满希望和极度绝望之间飞速地切换。


之前的日子,邻居总是宽慰他刘叶一定很快回来。但后来胡军发现,现在他们竟不敢再在他面前提起刘叶这名字。


……


 


 


 


然而,在这个雪停的早上,各种因为失眠和焦灼导致的负面情绪忽然好像被寒风刮得消失怠尽。


他出门地看了温度,唤回大叫不止的狗儿,冷静地对它说:


“旺旺,我觉得今天刘叶就会回来了。你相信我。”


旺旺发出呜呜的声音,不似相信,也不像否认。


 


胡军保持一贯水准地做了好几大锅菜,温了烧酒,炖了大骨汤,还备了好几样冷菜。


天放晴后,游客多了起来,胡军保持极佳的状态,以不可思议的高效率在堂前屋后忙碌着。


 


顾客散去之后,胡军又手脚麻利地收拾了所有东西,并且做好了清洁工作。


他环顾四周,确信再没什么可做的事情之后,才颓然坐了下来。


 


他看了看挂钟,才下午三点四十五。天好像已经黑了好久了。


他摸摸旺旺的头说,“咱们再等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趴在他脚边的旺旺似乎精神不振,想睡觉了。


他把它的头掰到自己的脚上说,“你先睡会儿吧,我再等等他。”


后来,在昏暗的灯光下,他自己好像也睡着了。


 


 


 


 


胡军这一夜倒清晰地做了梦。


在梦里他回到了遇上刘叶之前的日子。那时他的记忆里还没有刘叶,只有每天需要剔骨的鲜牛肉、解冻的泠水鱼、农场送来的还仿佛还残存着体温的鸡鸭,和需要不日添置的冻白菜、宽粉条和干蘑菇。


 


在那个梦里,在自家那充满水蒸汽和混沌肉汤香气的小饭馆里,他在认真地对付一块隔壁村头张屠夫送来的新鲜的牛肉。按理说,他应该把剔骨刀熟练伸到牛皮下面,割开,然后再把牛脊骨从肉中分离开来。


但那天他做什么也集中不了精力,只能一直抬头抬门口望去。


 


他觉得有阵雪会随着风飞进来,然后雪落在地上那瞬间就消失了;然后一个像自带着光环一般的年轻男人会走进来,摘下他落满雪的帽子,那帽子上是有暗色的花昵格子的,和所有人一模一样的军用帽都不相同;然后他会用嘴咬住手套的中指处把表面已经结了层霜的皮手套脱下来,再用那双穿着考究质地长靴的双脚轻轻地跺一跺地,缩着脖子嘟囔道:


 


“卧槽真特么的冷,脖子里面都进了雪。”


 


 


他的睫毛上都挂满了小小的冰粒,也许是因为那双睫毛特别长吧,所以一颗一颗剔透的冰粒分外明显。


他会用那双长着长睫毛、睫毛上挂着小冰珠的明亮大眼睛长久地、饶有兴致地、毫不加遮掩地、充满欣喜与好感地看着自己。


那就是他们故事的开始。


 


 


 


但是那个梦里,他并没有等来刘叶。


胡军握剔刀的手都麻木了,眼睛也望得肿涨酸疼了,他觉得像在此处站了一千年。经年等待的岁月让刀下的肉变质恶臭,被狂风推开的大门变成了两块巨石压倒在他的胸口。


 


他不得不第一次承认;即使是在梦里,等待也是件多么痛楚和让人厌恶的事情。


可他等的人,为什么还不回来?


梦境里那强烈的失落和令人窒息的感受,在他醒过来时也没能摆脱。


 


 


 


 


他感觉颧骨狠狠地痛了一下,让他提前结束了压抑痛苦的梦。


天已经有些蓝盈盈的亮意了,借助微光,他发现是睡在身旁的人翻身时打了个把势,把手肘撞到了自己的脸上。


所以醒来了,谢天谢地。


 


胡军把那只不安份的手放回了被窝里,然后细看着面朝自己熟睡的人。在微光中能看见他被大风刮出的一道道细微的皴裂,分布在那本来无比清秀俊朗的脸上,造成了双颊微微的肿胀;而此时那脸蛋像婴孩一样潮红,随着均匀的呼吸上下起伏。


 


胡军的喉鼻间涌起一股热意。他伸开双臂环住了面前的人。


“怎么了?”尚未清醒的人用含糊的声音问道。


“真好。”胡军没法说出更多的话:梦境还清清楚楚地在脑海里;而等的人真真切切地在怀里。


“好冷啊。”刘叶朝胡军怀里挤了挤。


“那我们回去。”


 


“你说什么?”刘叶好像一瞬间就清醒了过来,张着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胡军。


“你不是说,已经很久没感受过太阳照在头顶的感觉了吗?”胡军爱怜地看着怀里的人,轻声但坚定地说:“那我们就回去。”


 


“你喜欢南方,你说四川有竹海,云南有向日葵,广东有与世隔绝的小海岛,海南有成片的椰子林和一年十个月的夏天。你想去哪儿,我都和你一起。”


刘叶时常抱怨胡军的话少、冷漠,他时常觉得,当自己在一边喋喋不休地说着,而胡军一门心里烧自己的菜的时候,他肯定什么都没听见。所以他总是想说更多的话,做更多夸张的事,来吸引胡军的注意力。


 


但是他后来悲伤地想起来,直到最后一次,当他转身就要走了,胡军也没有说一句挽留的话。


他也许爱我,但他并不在乎我,刘叶懊恼地想。这人真古怪,也许在他心里我和其它人就没什么区别。


 


直到那天清晨,他才发现,如果胡军动容地对他说情话,那话的温度是可以把窗外的冰雪都消融的。


 “只要你别再走了。我不想过没你的日子;就算是没有你的梦,我也害怕做。“


 


 


 


(尾)


后来胡军和刘叶一起搬离了漠河。在另一个雪霁的清晨,刘叶起来的时候,胡军已经把打包好的东西一件件放在他已经发动的皮卡车上。


上车的时候,刘叶忽然起了坏心眼。


“大爷,我改变主意了,我要去老挝。”


“成啊,告诉我老挝怎么走?”


“向南,就这么一……直向南开,就到了。去南方也是这个方向。回家也是这个方向。”


 


刘叶指指前面的路,一边用手把松仁费力剥开放进嘴里,一边把腿跷到了胡司机的大腿上蹭啊蹭的,并且不时指摘他两句。


 


“也不知道是车不行呢还是胡大爷你人不行,这车晃晃悠悠地我都快睡着了。”


“你是说我不行?”


“你行你倒是快点儿开啊。我可不管,要是今儿晚上开不出这雪原,我就不给你饭吃。”


 


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那是仅有的两道车辙,它们坚定地朝向南方。


 


End


 


 


 


 


写完的时候LO主这里的温度回升到17度了。希望你们也能有个暖冬;或者遇见那个给你暖冬的人。


祝冬好。